广德二年 八月二十(764.8)
八月二十,剑门道通了。
通的那一日,第一批过的是官物,二十辆车,车上装的是绢。第二批是盐,骡子四十匹。第三批是人,一百多个,走成一条线。
他在潭口站着看。骡队从北边来,往南去。赶骡的人换了,不是邓五。
“往南的。”
“往南的。”
“南边好走吗。”
“好走。”赶骡的说,“栈修了十七丈,新板。新板滑,骡子踩上去打滑。你走的时候贴里首。”
他往村里走。
村口的黄葛树下坐着一个走信的,脚边一个竹筒。
“潭上村的李轩宇。”
“我。”
走信的从竹筒里抽出一封信。信是麻纸,折成三折,外头一层油纸。油纸上没有字。
“谁寄的。”
“不知道。”走信的说,“信是递到绵州驿的。递的人留下十文,说送到潭上村。”
“递的人什么样子。”
“没有见着。”走信的说,“十文钱压在信上,信压在驿的柜上。柜上的人收钱,收信,不记人。”
他把信接过来。信很轻。
拆开,里头一张纸。纸上没有字。
只有一个数:八分九厘八毫。
数的下头,六个押。六个押并排放着,长短不一样,第一个押画得最重,第六个最轻,轻得不带力。
他把这张纸对着门口的光看。
纸是麻纸,比官纸薄。纸的右上角有一块颜色深,深的地方比旁边硬一点。那是印。印被裁掉了,裁口直,裁得比纸边齐。
印没有了,留下的是纸的厚薄。厚薄是摸得出来的:指头从上往下抹,抹到那一块,指头会停一下。
“印被裁掉,是为的什么。”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屋里没有别人。
他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夹进簿里。夹在八月那一页。
簿上八月那一页是空的。他研墨,写:八月二十,潭上村,八分九厘八毫。
写完他看着这个数。
这个数他记了四年。四年里,一页一个,没有涨过,也没有落过。他写下来的时候,笔下没有停。
第二封信是柳谔的。
信是三天后到的,走的不是驿,是托人带的。带信的是一个卖药的,从剑州来,说在柏树店歇了一夜,柳先生托他带。
信上写得短。
“赵七落榜。取三十七人,无赵姓。他回来了,还在祠里认字。村正把那一匹绢的剩钱买了纸,纸一百二十张。阿满认得三百一十个字了。我教你那一句‘陟彼崔嵬’,孩子们会背了。你的琴还带着没有。”
最后一句没有问号。
他把信读了两遍。
第二遍读到“无赵姓”三个字,他把信放下,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回来他研墨,写了一封回信。
“琴还带着。弦断了。赵七的字写得好不好。”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纸折起来。折到一半,又把纸展开,添了一句,添完又划掉。
那句话是:柳先生的匣子里有十七封信。
他没有添。添了,柳谔就知道他看过那个匣。看过匣的人,是要替人办事的。
他把信封好。封的时候用米汤,粘了三处:上头一处,下头一处,中间一处。粘完他在封皮上写:剑州武连县柏树店,柳先生。
写完他看了“柳先生”三个字。
柳谔的名,他不知道。四个月里,他没有问过一次。祠里的人都叫柳先生,村里的人都叫柳先生。这个名字够用。
他把信交给卖药的。
信交给卖药的。卖药的说:十日后到剑州。
第三件事是州里的帖。
八月二十那日,州里在各县贴了帖。帖贴在村口的黄葛树上,用米汤粘的,四角粘得实。
帖是白的,字是黑的,末尾一个朱印。
“广德二年九月初九,绵州重阳诗会。诸县有诗者,八月廿五以前,送州学。会日,刺史亲临,取三名,给纸笔。”
树下站着五六个人。有人念,念到“取三名”,念的人停了一下。
“三名。”
“三名。”旁边的人说,“三名里,有两名是城里的。”
“你怎么知道。”
“年年都是。”那人说,“去年三名,两个是州学的学生,一个是判官的侄子。”
“今年判官换了。”
“换了也一样。”
他站在后头,把帖看了一遍。
帖上还有一行小字:送诗者,须具籍贯、年岁、三代。无籍者不收。
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
“无籍者不收。”
他回到屋里,把七样东西摆出来。
簿。册。瓮。碗。琴。半张方。陈九的第七本。
七样摆成一行。摆完了,他把布包摊开,摊在桌上。
布包是旧的,包了四年,包角磨薄了两个。
他坐在桌前,看着这七样。
日头从窗子进来,进来一寸,走一寸。走到第三样(瓮)上的时候,他把簿翻开。
簿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的是:八月二十,潭上村,八分九厘八毫。
他看了很久。
然后把笔拿起来。
笔尖在砚里蘸了一下。
他没有写。
笔尖悬在纸上,悬了很久。墨从笔尖上聚起来,聚成一个珠,珠落下来,落在纸上。
一个墨点。
他看着这个墨点。
墨点在纸上散开,散成一个圆,圆的边不齐。
他把笔搁下。
八月廿五,送诗的日子。
这一日村口来了三个人,都拿着纸。一个是周老二,纸上写的是他爹的名字;一个是何家媳妇,纸上写的是她婆婆教的那四句插秧歌;一个是村东的老汉,纸上写的是他儿子从成都寄回来的一首诗。
三个人都不识多少字。三个人都站在黄葛树下,看那张帖。
“送去不送去。”
“送。”周老二说,“送一首,不收也不亏。”
“没有籍呢。”
“有籍。”周老二说,“我有籍。我爹也有籍。我爹的籍在社簿上,社簿不在了。”
“不在了,怎么具。”
周老二站着,把手里的纸捏了一下。
他从屋里出来。
三个人看见他,都不说话了。
“纸给我。”
周老二把纸递过来。纸上写的是:周满仓,绵州巴西县潭上村,六十一,广德二年四月卒。
字是请人写的,写得不齐。
“这一张不是诗。”
“不是诗。”周老二说,“我爹不会写诗。我想送这个。”
“帖上要诗。”
“我知道。”周老二说,“我就是想送这个。送了,我爹的名字就进了州学。进了州学,将来有人翻,就看见周满仓三个字。”
他把这张纸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我替你写一张。”他说,“写一首诗,后头写你爹的名字。”
“你写。”
“我写。”
他回屋,铺纸,研墨。
写什么。他坐在桌前,笔在手里,坐了半个时辰。
最后他写的是四句:
田在水上,秧在泥里。
水退以后,秧还站着。
站着的那一半,是我的。
倒下去的那一半,也是。
四句,二十八个字。
写完他看了一遍。第三句与第四句是硬的。第一句与第二句是软的。
他把这一张推到一边。
另铺一张,重写。
重写的四句:
四月里我爹做棺,棺盖上写不要漆。
六月里水上了坡,棺盖背到坡上。
七月里水退了,棺还在屋里。
八月里我去送诗,诗上写我爹的名。
四句,五十六个字。
他看着这四句。
第二句与第三句是对的。第一句与第四句是凑的。
他把两张并在一处看。
看完了,他把第二张折起来,交给周老二。
“这一张。”
“这一张好。”
“不好。”他说,“可是这一张里,你爹的棺在。”
周老二把纸接过去,两只手接的。
第三个人是村东的老汉,姓甘,六十四。
他手里的纸是从成都寄回来的。纸上有四句,字是别人的字,写得齐。
“我儿子寄的。”老汉说,“他在成都当兵,三年没有回来。这一张是去年寄的,寄的时候附了一句:爹,这是诗。”
他看了一遍。
“井边打水,水里有天。
天上有一个我,我打不上来。
三年了,井绳换了两根。
水还是那口水。”
“好不好。”
“第三句好。”他说,“别的三句是把话说了一遍。”
“那一句好在哪里。”
“井绳换了两根。”他说,“这一句里,三年就在里头了。别处不用写三年。”
老汉把纸捧在手里。
“我不认得几个字。”他说,“我儿子写的这一句,我看不出好。先生看出来了,我就知道了。”
“送不送。”
“送。”老汉说,“送上去,不收也不亏。收了,我儿子在成都就知道。”
“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老汉说,“我就当他知道。”
八月廿九,他在潭边坐了一日。
潭水落了。西边那块石露出来,石上的划痕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楚。
他坐在石上,把七样东西摆在身边。
摆完了,他脱了鞋,摆在石头边上,鞋头朝水。
坐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以后,他把鞋穿上。
穿鞋的时候,他的手指头在鞋帮上停了一下。
鞋帮上有一道旧缝,缝了三次,第三次的线是新的。
他把鞋带系上,系了一个结。
然后他把七样东西收进布包。收的时候,他一样一样数。
数到第七样,他把布包的口收拢,收拢了两次。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南看了一眼。
南边是成都道。道上有车,有骡,有挑担的。道一直往南,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拐一个弯。
他背起布包,往村里走。
走到黄葛树下,他停下。
帖还贴在树上。帖的下角被风掀起来,掀到一半,又落下。
他伸手把那个角按平。
按平了,他往村里走。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那张帖。
帖上写着九月初九。
十日。
他没有记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