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二年 九月初八(764.9)
成都县西,浣花溪往上走三里,有一棵皂荚树。树下两间屋,前头一间卖药,后头一间睡人。
屋是租的。房东姓费,溪上有座水碾,每月初一收租。他收租带一把尺,不带秤,量门槛。门槛一尺二寸,量出来一尺一寸八,就在账上记一笔“短二分”。三个月下来,短了六分。
“房子旧了。”费老头说。
“旧了。”
“旧了要修。修要钱。”
“修。”
费老头把尺收进袖子,走到皂荚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门板。门板六块,第三块下角有一道裂,裂里嵌着今年春天的灰。他没说什么,牵着驴走了。
水碾一天转六个时辰,碾的是别人家的麦。费老头收碾租,一斗麦收二升。他在溪上站了三十九年,认得每一个来碾麦的人,也认得每一个不来的人。
药是八月里从南边药行赊的。柴胡、当归、艾、附子、大黄。附子不多,一钱一钱地卖,卖之前问一句:谁吃。
问这一句要费工夫。有人嫌烦,说药就是药,卖给谁不是卖。他不答,还是问。
也有人答得快。答得快的,多半是自己知道不该吃。
九月初八,头一个来的是个老妇,买艾。她把艾拿到鼻子底下闻,闻了三遍,还是那一把。
“孙子夜里哭。”
“哭几夜了。”
“七夜。”
“出汗不出。”
老妇想了一想。“头上有一点。”
他抓了一把艾,又添了一小把,包成三角,绳绕两圈,第二圈的结压在头一个结底下。
“二文。”
老妇从怀里摸出四文,摊在柜台上。四文她都拿在手里看过,最后一文是铁的,颜色发黑。
“三文。”
老妇抬眼看他。
“艾二文。铁钱一文顶半文,我这儿顶一文。你给三文,多的一文记在账上,下回少收你一文。”
老妇把三文推过来,铁的那一文捏了捏,收回怀里。
“铁的留着做什么。”
“留着。”老妇说,“铁的不烂。”
她走到门口,站住了。
“先生。”
“嗯。”
“城西竹院,有人念诗。”
“什么院。”
“竹院。大慈寺东边,一个破院子。院里有竹,竹子死了,剩下竿。”老妇说,“我从那儿过,听见里头有人念。念的不是经。”
“念什么。”
“听不清。念得慢。”老妇想了一想,“念完了还有人应一声。应的也不是经。”
老妇走了。
巳时末来了个兵。二十上下,甲片少了两片,用绳系着。他要金疮药。
“伤在哪儿。”
“不在我身上。”
“在谁身上。”
兵不答,把手摊开放在柜台上。手心里有三道划痕,不深,是新的,痕里有铁屑。
“这个不用金疮药。”他说,“用酒洗,洗三遍,晾干。洗的时候别用布擦,布上有毛。”
“要药。”
“要药我给你。”他取了一小包,“这是止血的。撒在伤口上,撒完按一刻,按的时候不要松手。松了要重来。”
“多少。”
“四文。”
兵摸出四文,放在柜上,没有走。
“还有事。”
“听说成都的兵要换。”
“换到哪儿。”
“不知道。”兵说,“换的时候才知道。”
兵走了。他把四文收进木匣。匣里有几文是断的,断的他单放一边,一年也没有攒够十文。
午后他把第三格的柴胡翻了一遍。翻药三天一回,底下的拨上来,上头的拨下去。柴胡一斗二升,翻完少了半合。半合是他自己手上沾的。
翻完药,称药。
秤是一杆小秤,秤星是他自己点的。药只有一块,取在陶盒里,盒底垫一层白绵。药一两八钱四分。
这一块药是三年前从山上带下来的。每月初一称一回,称完记一笔。三月的簿上写八分九厘八毫。四月,八分九厘八毫。五月、六月、七月、八月,四行一样的字,四个一样的数。药一两八钱四分,一行一行看下去,也是四个一样的数。
九月初一那天称的还是一两八钱四分。他在那一行底下画了一道线。线是直的。
差二毫到九分。二毫停在原处,停了三年。
老人下山以前留过一句话:火到九分,你就下山。
他那时问:到了九分,下山做什么。
老人没有答。老人不答的时候,是在数东西,数完才答。那一回他数完也没有答。
申时他出了门。往东过两条巷,再往北,大慈寺的墙就在左手边。墙上有画,画的是飞天,颜色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流到墙根,被雨冲成一道一道。
寺东第三条巷,巷底有个院门。门上没有匾。门框上有一个“竹”字,炭写的,写得很小,小得要凑近才看得见。
门虚掩。门缝里能看见一段地,地上有竹叶,是去年的,褐色,踩碎了。
院里有个石座,方的,一尺半高,上头空着。石座原来是搁佛像的,像搬走了,座还在。座的四角磨得圆,是被人坐出来的。
他站住。
里头有人在读。声音不大,读得很慢,一句读完要停一停。
第一首短,四句。读到第三句的时候,读的人停了一下,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字。
第二首是个女子的声音,更轻。她的句子一行一行差不多长,末尾那一个字拖得短,短得像剪断的线头。
第三首年纪大些,句子长,念到中间有一处重复,重复的那三个字比头一遍重。
三首都不押韵。读完,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东西碰了一下,像碗放在砖上。
第四首写的是一个卖盐的人。盐车翻在坡上,盐落进土里,他用手捧,捧起来的一半是土。读的人读到“捧”字的时候停了一下,像那个字烫手。
第五首写的是等雨。一个人在屋檐下等雨停,雨停了,他等的人没有来。他就在屋檐下又站了一刻,把湿了的鞋换了个方向。
第六首只有两句。读的人读完第一句,停了很久,才把第二句读出来。第二句比第一句短。
第七首是一个孩子写的,写的是一只鸡。第八首写的是城墙,城墙上有一道裂,裂里长了一棵草,草被人拔了。
第九首写的是他母亲的手,读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读的人声音低下去,低到听不见。
第九首读到一半,有人来晚了。进门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门轴响。院里的人停住。等到那人坐下,才接着读。
第十首是一个人的名字。一首诗里只有一个名字,别的一个字也没有。读完,读的人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才放下。
第十一首最长。写的是一个人从城南走到城北,路上见了七样东西,每样东西他都记了一句。最后一样是城门底下的一个坑,坑里有水,水里有天。
他在门外数着。数到十一,院里静了。静了很久,才有人起身。
申时末,门里有人出来。
一个少年,十五六岁,光头,僧衣,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手腕。他提着一只桶,桶里没有水。
两个人在门口遇上。
少年把桶放下。
“找谁。”
“不找谁。”他说,“听见里头有人念诗。”
少年看他的手。
“你是卖药的。”
“西边皂荚树下。”
“知道。”少年说,“我师父在你这儿买过艾。”
“艾二文。”
“我师父说一文半。”
“那是去年。今年艾贵。”
“贵多少。”
“半文。”
少年点头,弯腰提桶,往井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要进就进。里头不咬人。”
“什么时候散。”
“念完就散。”
“念完是什么时候。”
“念完就是念完。”
少年走了。井在院子西边,井台上有一根绳,绳垂在井里,绳头没有桶。
绳上有一个结,打在离井口三尺的地方。结是活的,一拉就开。井台的石头上有一片地方比别处亮,亮了有一尺见方,是坐出来的。
他没有进。
他在门外站到天黑。院里一共读了十一首。天黑以后,人一个一个出来。
头一个是二十上下的汉子,肩上搭一件短衣,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重。
第二个是那个女子,怀里抱一匹绢,绢卷得很紧,一头露出线头。她出门看见门外站着人,把绢往怀里抱了抱。
第三个四十上下,穿一件青色的公服,公服旧了,袖口磨白。他出门先把帽子正了一正。
后头还有三个,走得快,没有往门外看。
最后一个出来的是那个少年。他关门,门轴响了一声。关到一半,他从门缝里往门外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他回到皂荚树下,天已经黑透。他没有点灯,在柜台后头坐了一会,把记得的三句抄在簿子后面。抄的时候第一句少写了一个字,他没有补。
抄完他把三句念了一遍,念到第二句,发现自己记错了两个字的次序。他没有划掉,也没有在旁边改,就把那一行留着。
崇仁坊那个空院子,从前也有个人在里头念过诗。念给人听,没有人听。那个人念完就画一个卯,画完就走。
门外有风。皂荚树上的荚已经硬了,风一过,荚打在一处,声音像有人在数东西。
他站在门外听完了十一首。十一个读的人,没有一个往门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