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正月廿八(765.1)
正月廿八,他出了西门。出门以前他带了三样东西:一张纸,一小块炭,一个饼。
炭是记账用的。他身上的炭不到半寸,他把炭用布包了一层,怕磨。
铺子托给对门的妇人看着。妇人姓何,四十上下,丈夫在雅州做小吏。她不会抓药,只会看着门,有人来就说先生出去了。
“几时回。”
“天黑了回。”
“天黑了回不来,就在外头歇。”何氏说,“城外的路不好走。上个月有一个人在溪边摔了,摔断了腿,抬回来的时候腿已经黑了。”
“黑了就锯。”
“锯了还能活。”
“锯了能活。”他说,“黑了的腿不锯,人就活不成。”
他把门板上了三块,剩下的三块靠在墙根。走的时候他从墙根抽了一块,扛在肩上。
“带门板做什么。”
“路上有沟,沟上要搭。”
正月廿八,他出了西门。
西门外是一条土路,路两边是田,田里没有东西,只有去年的稻茬,茬口发黑。走三里有一座水碾,碾房是木头的,木头黑了一半。
碾房里有人。一个老汉,六十上下,正把麦子往磨眼里倒。磨盘转,转得慢,转一圈响一声。
“买饼不买。”老汉说。
“什么饼。”
“麦饼。”老汉说,“新麦还没有,这是去年的。硬。”
“买一个。”
“二文。”
老汉从磨盘旁边的筐里取了一个饼,饼是圆的,边上裂了一道。他接过来,掰开,里头是空的。
“空心的。”
“面少。”老汉说,“面不够,饼就空心。空心的饼轻,一斤能多两个。”
“一斤几个。”
“实心的六个,空心的八个。”老汉说,“买的人不看,只看大小。”
他把二文放在磨盘上。老汉收了钱,把磨盘上的麦粉扫了扫,扫成一堆。
“往上游走。”老汉说,“上游有个潭,水是从石缝里出来的。那潭里的鱼不能吃。”
“为什么。”
“吃了做梦。”老汉说,“梦里有人说话。”
“这潭有名字没有。”
“有。”老汉说,“叫石潭。石头上刻过字,刻的是一个楚人的名字。字早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水’旁。”
“你吃过。”
“吃过一回。”老汉说,“二十九岁那年。吃完夜里梦见一个人站在水边,背对着我,说话。说了半夜。我一句也听不懂。第二天我又去吃,吃完了还是那个梦。”
“后来呢。”
“后来我三十岁上死了女人。”老汉说,“死的那年我又去吃了一回。吃完了夜里还是那个梦,梦里的人还是背对着我。我在梦里问她一句话,她不答。第二天我把剩下的鱼都扔回潭里去了。”
“后来我不吃了。”老汉说,“不是怕。是那个梦太好了。好得我白天也想着它,想着想着,磨就不想推了。”
他往上走。
走到第五里,路窄了。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半,一边是石壁,一边是溪。石壁上有一道凿出来的槽,槽是给纤夫踩的,槽里积着水。
他把门板横在沟上,踩着过去。过去以后他把门板搬起来,靠在石壁上,留给后头的人。
石壁上有字。字是刻的,刻得浅,被水冲得只剩下几笔。他停下来看,看了很久,认出两个:一个“李”,一个“王”。
再往上走,路边有一堆炭,炭堆上盖着草席。席底下没有人。
他掀开席角看了一眼。炭是新的,黑的发亮。炭堆旁边有一只碗,碗里有半碗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灰。
背炭的人大概下溪挑水去了。他把席角放回去,压好。
七里,走到潭边。潭在两条石壁之间,石壁是青的,青里带白。潭口三丈宽,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水面很平,平得没有一丝纹。
水声从石壁底下出来,不是流,是落。石缝里有一股水往下落,落在潭面上,落在同一个地方,落出一个浅浅的坑。
他在潭边的石头上坐下。石头是干的,干的石头上有一层薄薄的青苔,青苔是褐色的。
他从怀里取出那张官纸。纸上有那一行字:城上的雪比城下薄一寸。
他把纸放在水面上。
纸没有沉。纸在水面上停着,停得很稳,像搁在桌上。
“这张纸不是我的。”他说。
水声没有变。
“是府里的书手抄的。他抄错了一个字,抄完了,把纸留下了。”
水声还是没有变。落下来的那股水在潭面上砸出一个小坑,坑边上有一圈白。
“我数了。”他说,“三百二十八首。写苦的二百一十四,写官的四十一,写妇人的四十七,分不进的二十六。四数相加三百二十八。有一首数了两回。”
水声停了一下。
停的时候,潭面上那一圈白散了。潭水静得像一块石头。
“诗归人。”
声音是从水底下出来的。不是说话,是水的声音里多了一层,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念的时候嘴里含着水。
他没有动。
“什么意思。”
没有答。水声又起来了,落下来的那股水重新砸在潭面上。
他坐着,等。等了很久,等到日头从石壁的这一边移到那一边。
等的工夫他数石缝。石壁上渗水的地方一共七处,三处在高处,四处在水面以上一尺。高处的那三处,水是一滴一滴的;底下那四处,水是连着的。
他数了三遍。第一遍数出八处,第二遍数出七处,第三遍他把手伸到石壁上摸,摸到第八处的时候,那一处是干的,是石头上的一个凹。
七处出水。第八处是一个坑。
日头移到西边石壁上的时候,潭面上起了一层极薄的雾。雾贴着水,不往上走。
“你问。”水底下的声音说。
“我问什么。”
“你来了三回。三回你都没有问。你不问,是因为你在等我说。我不说,你就一直坐着。”
“那你现在说。”
“湖里的那个箱子。”声音说。
“箱子在井台上。”
“抄了二十三年的人,叫什么。”
“张季连。”
“他署名。”
“他署名。”他说,“他做的官要署名。他抄的诗不署名。”
“他抄的时候,抄的是别人的诗。他自己写的,烧了。”
“烧了。”
“他做得对。”声音说,“写不好的人署名,是把自己的名字借出去。借出去的名字,收不回来。”
“他死了七年。”
“七年。”声音说,“七年,他的箱子走了三个地方,最后走到一个卖药的铺子里。这个箱子,比他的名字走得远。”
“诗归人。”声音说,“这三个字,你听懂了。”
“没有。”
“你听懂了。”声音说,“你数了三百二十八首。你数的时候,你数的是诗,不是名字。”
他没有说话。
“我再问你一件事。”声音说,“你们那个院子,半年,一共读过多少首。”
他想了一想。
“没有数。”
“数。”
他坐在石头上,开始数。
第一回,十一个人,十一首。第二回,九首。第三回,十首。第四回,八首。第五回,他念了三句,不算别人的。第六回,七首。第七回,九首。
数到第十回,他停住了。
“数不出。”
“为什么数不出。”
“我没有记。”他说,“每回读完就散了。散了就下回。下回再来,谁也不提上回。”
“你们读了半年,一首也没有留下来。”
“没有留。”
“那三百二十八首,你们数得清清楚楚。”
“那是别人的。”
“别人的你数。”声音说,“自己的你不数。”
潭面上那张纸还在。纸的一角吸了水,往下沉了一点。
“数不出,就还不是人的。”声音说。
“什么叫是人的。”
没有答。
水声变了。落下来的那股水忽然大了一点,砸在潭面上,砸出一片白。白散了以后,潭面上那张纸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到水边,往水里看。
水里没有纸。水是黑的,看得见自己的脸。脸在水里,被落下来的水打碎,碎成一片一片。
他伸手进水。水冷,冷得手指发麻。他在水里摸了一圈,摸到石头,摸到石缝,摸到一股往上涌的凉。纸没有摸到。
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水,水从指缝里往下滴。
天要黑了。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到半路,天黑了。路上没有灯。他走得很慢,脚在土路上探着走,探到石头就绕开。
走到第二里,他站住了。
那个名字在他心里。
不是想起来的。这半年,那个名字一直在,像一块石头搁在怀里,不重,一直在。正月里他有一次走到南门,看见往南去的商队,站了一会,回来了。
栈道塌了。去年六月塌的,修到九月才通。通了他也没有走。
他在路上站着,站了很久,手指头冻得发僵。
“我去了,谁看铺子。”他说。
路上没有人。
他重新走。走到城门口,城门已经关了。他在城门底下坐着,坐到五更。城门开的时候,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回到皂荚树下,天亮了。他把门板卸下来,卸了三块,进去,把剩下的三块靠在墙根。
他点了灯,把昨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正月廿八,潭,纸放水上,纸不沉,后来沉了,摸不到。
写完他在底下写:半年,读过多少首,数不出。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数不出”三个字圈了一笔。圈得很轻。
然后他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正月这一页已经写了两行,两行都是八分九厘八毫,两个一样的数。
他把药放回陶盒,盒盖盖上。盖好以后他脱鞋。鞋底还是湿的,湿鞋放在门后,鞋尖朝里。
鞋尖朝里,是怕夜里起来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