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二月初八(765.2)
二月初八,溪边的柳树发了芽。芽很小,黄绿色,一个一个贴在枝上,远看像枝上落了灰。
早上有一个书贩来。他背一只木箱,箱上写着“书”字,字是刻的。他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十几本书,都是旧的。
“买书不买。”
“什么书。”
“什么都有。”书贩说,“《论语》三本,《孝经》两本,医书四本,还有一本《文选》,缺了后半。”
“医书看看。”
书贩把四本医书取出来,摊在柜台上。他一本一本翻。
第一本是《本草》,抄本,抄得潦草,字压着字。第二本是《脉经》,印的,纸好,但缺了七页。第三本是一本药方,没有名,前头十页是别人的方子,后头二十页是抄的人自己添的。
“这一本多少钱。”
“四十文。”
“三十。”
“三十五。”书贩说,“这一本我收的时候花了二十八。”
“三十。”
书贩想了一想,把书推过来。
“三十。”
他数了三十文。书贩收了钱,把箱子合上。
“你是卖药的。”
“是。”
“卖药的买医书,不奇怪。”书贩说,“奇怪的是一本《文选》没有人要。”
“《文选》多少钱。”
“二十。”书贩说,“缺了后半。前半到‘诗’就断了。”
“十文。”
“十五。”
“十文。”他说,“缺了后半的书,看的人看到一半就断。断了心里堵。”
“堵着才有下回。”书贩说,“我卖书二十年,缺后半的书最好卖。买的人回去看,看到断的地方,就要找后半。找不着,就记着。”
他把十文放在柜台上。
“十文。”
书贩看了他一眼,收了钱,把《文选》留下。
“你这个人,讲价讲得硬。”
“我一天卖药赚二十文。”他说,“二十文里,吃饭十文,房租四文,剩下六文。六文买书,一个月买两本。”
“买书做什么。”
“看。”
“看了做什么。”
“不知道。”他说,“看了就想再看。”
书贩走后他把《文选》翻开。前半到“诗”就断了,断的那一页撕掉了半张,剩下的半张上只有三个字。
他看了那三个字,看了一会,把书合上。
十文买一本断了的书,何氏在门口看见了,说了一句:断了的书也买。
“断了的书便宜。”
“便宜有什么用。”
“便宜,就能买两本。”他说,“两本断的,能拼出一本全的。”
书贩把木箱背上,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这样的人,我一年遇三个。”他说,“三个都穷。”
午后他去竹院。宋六带了两本东西来。
两本都是用麻线缝的,缝三道,纸是账纸,背面有朱红的格线。
“第一本,六十首。”宋六说,“三百二十八首里挑的。挑的时候我不看字,只看有没有人。有人的抄,没有人的不抄。”
“第二本呢。”
“第二本,七十三首。”宋六说,“是我们自己的。”
院里静了。
“你数了。”
“数了。”宋六说,“半年,七个人,一共二百三十一首。我抄了七十三。抄的时候我在纸上写了日子,一天一行。”
“什么时候数的。”
“正月初十。”宋六说,“正月初十那天我在铺子里盘账,盘完了账,我把我们的纸也盘了一遍。盘到半夜,盘出二百三十一首。我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为什么坐很久。”
“半年,二百三十一首。”宋六说,“二百三十一首,我们自己都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自己写过,不知道写了多少。”
陈十八把第一本拿过去,翻开。纸上有朱红的格线,字写在格子里,一格一字,写得极整齐。
“抄了多久。”
“二十天。”宋六说,“一天三张。手冻裂了两回,裂开了就用布缠上,缠上再写。”
“你的字变了。”
“变了。”宋六说,“抄别人的诗,字要收。收了二十天,收不回来了。”
书在七个人手里传。传到何七,他翻得很慢。翻到第三十页,他停住。
传的时候纸边磨毛了。第一本传到第五个人,左下角已经起了一层细毛。罗二娘伸手把那一角捻平,捻了两下,捻不平。
“三个月就磨穿。”她说。
“磨穿了再抄。”宋六说。
“再抄,又是一本。”罗二娘说,“一本一本抄下去,抄的人不一样,字就不一样。抄到第十本,就跟原来不一样了。”
“不一样也是这些诗。”
“不一样就不是同一本了。”罗二娘说。
“这一首是我的。”
“第五十七页。”宋六说,“你的两行。”
何七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他把手指放在纸上。
“不是我的。”
“怎么不是。”
“我写的是一句。”何七说,“写在纸上的是一句半。”
“哪一句半。”
“我写的是‘刻得多,石头不肯’。”何七说,“这里写的是‘刻得多,石头不认’。”
院里没有人说话。
宋六把书拿过去看。
“我抄错了。”
“抄错了。”何七说。
“我抄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认’。”宋六说,“写字的时候,手跟着脑子走。”
“改回来。”
宋六没有动。他把书摊在膝上,看着那一个字。
净三在旁边开口。
“不要改。”
“为什么。”
“因为‘不认’比‘不肯’好。”净三说,“石头不肯,石头像人。石头不认,石头就是石头。”
何七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纸上拿开。
“不改。”他说。
“你的诗。”
“我的诗。”何七说,“他抄错了,改对了。这一句我不要了,给他。”
宋六把书合上。
“我抄了二十天。”他说,“二十天里,抄错的地方有十一处。我都改了。只有这一处,我改的时候没有看原纸。”
“为什么不看。”
“因为我看的时候,觉得原来那一句不如我写的这一句。”宋六说,“抄的人觉得比写的人写得好。这个念头一起来,手就不听使唤了。”
陈十八把两本书摞在一处,摞在井台上。
“这两本,谁都不许带出这个院子。”他说。
“为什么。”
“第一本是从箱子里抄的。”陈十八说,“箱子里的东西,府里知道。府里知道的东西,抄本带出去,就是私藏官物。第二本是我们的。我们的东西带出去,就要有人问这是谁写的。”
“问了怎么样。”
“问了就要答。”陈十八说,“答了就有了名字。”
“有了名字不好。”
“有了名字,诗就归名字了。”陈十八说,“归了名字,人一死,诗就跟着走。”
书留在井台上,用一块布盖着。谁要看,坐在院里看。看完放回去。
净三拉了拉宋六的袖子。
“第一本里的字,有没有我们认得的。”
“没有。”宋六说,“第一本里的字,一个也不认得。有几个人写字收笔收得狠,像用刀。有几个人写得软,软得像画。没有一个人的字,我见过。”
“那你抄的时候,像在抄谁的。”
“像在抄二十三个人的。”宋六说,“二十三个人,抄了二十三年。抄到后来,字跟字不一样,纸上却有一股一样的味。”
“第二本里有我的吗。”
“十一首。”宋六说。
“十一首。”净三说,“我以为只有三首。”
“你写一首就交一张。”宋六说,“交了就忘了。我一张一张收的。”
“十一首里,有几首是画圈的。”
“四首。”宋六说,“四首里有七个圈。”
“七个圈。”净三说,“七个圈,就是七次不认得。”
“字不认得,句子还是句子。”宋六说,“我抄的时候,把圈也抄了。圈在纸上,跟上回一样大。”
散了以后,他没有回家。他往西走。
走到城门的时候,城门关了。他从南边的水门出去。水门是给船走的,门板上有一道缝,人能侧着过去。他侧着身过去,守门的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路上没有灯。他走得很慢,走到潭边的时候,月亮上来了。
石壁上的水声在夜里比白天清楚。白天听的是水,夜里听的是石缝。石缝里的水落下来,落在潭面上,声音是一下一上的,落下去是实的,弹起来是空的。
他在石头上坐下,把鞋脱了。鞋底湿了,湿了以后硬,硬了磨脚。
潭面上有月亮。月亮在水里,水一动,月亮就碎。
“我数出来了。”他说。
水声没有变。
“二百三十一首。”他说,“半年,七个人。我上回说数不出。数出来了。”
“谁数的。”
“宋六。”
“他数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
“那不算你数的。”
“算。”他说,“他数了,我听见了,就算数出来了。”
水声停了一下。
“三 层。”声音说。
“什么三层。”
“诗有三层。”声音说,“第一层,诗归天。写的人不署名。他不知道写给谁,写完了就放下。放下的时候,风把它吹走,吹到哪儿算哪儿。”
“第二层呢。”
“诗归官。官有册。册上有名的才算诗。没有名的,一过三年就销。销了就没有了。”
“现在是第二层。”
“现在是第二层。”声音说,“五百年,都是在第二层。”
“第三层。”
“诗归人。”声音说,“人不要册。”
水声重新起来。落下来的那股水砸在潭面上,把月亮砸碎了一次,又让月亮自己合上。
“第三层怎么到。”
没有答。
他在潭边坐到月亮偏西。石头是凉的,凉从底下往上走,走到膝盖。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是凉的,膝盖也是凉的。
回程他走得快。走到水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门板上的缝还开着。
回到皂荚树下,天亮了。他先称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二月这一页是第一行。
然后他把两本书的事记在簿子后面:二月初八,抄本二,一六十首,一七十三首。改一字,不改回。
记完他写了一句:三层,现在是第二层。
写完他把笔搁下。笔尖上的墨滴在纸上,滴成一个圆。他没有擦。
那个圆干了以后,中间的墨比边上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