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二月十八(765.2)
二月十八,下了春雨。雨细,落到地上没有声音,落到瓦上有声音,声音是密的,密得像有人在屋顶上筛东西。
早上来了一个老兵,五十上下,左眼上蒙一块布。布是灰的,边上发黑。
“眼睛怎么了。”
“去年秋天在汉州。”老兵说,“守城,城上落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垛口上,碎石进了眼。”
“看过没有。”
“看过。”老兵说,“汉州有一个医,他用针拨。拨了两回,拨不出来。他说石头进了瞳仁,拨出来眼睛也就瞎了。”
他把布解开。左眼是白的,白上有一点黄。眼白上的血管是红的。
“头低下去。”
老兵把头低下去。他用清水冲了一只碗,把药末倒进去,搅开。
“睁开。”
老兵把眼睁开。他把碗凑近,用手掌兜着,让水从眼角进去,从另一头出来。水流出来的时候带一点黄。
“看见什么。”
“看见亮。”老兵说,“一大片亮。”
“那是水。”
“水也好。”老兵说,“三年了,头一回看见亮的。”
“痛不痛。”
“不痛。”老兵说,“就是不看见。看不见那边的东西,走路要偏。”
“我给你一点药,洗一洗。”他说,“洗了不痛,看不见还是看不见。”
“洗了做什么。”
“洗了不烂。”他说,“眼里有东西,早晚要烂。烂了要挖,挖的时候痛。”
老兵把布重新蒙上。
“多少钱。”
“三文。”
“三文洗一只眼。”
“洗一只眼。”他说,“一日两回,一回用一小盅。洗的时候头偏着,让水从眼角流出去,不要流进另半边。”
老兵摸出三文。
“先生。”他说,“你这里有没有治心里的药。”
“什么心里的药。”
“夜里睡不着。”老兵说,“闭上眼就看见城上。看见石头飞过来。”
他取了一小包酸枣仁。
“酸枣仁二钱,炒过,研碎,睡前一钱,温水送。”他说,“这个不治看见,只治睡不着。看见的东西,药治不了。”
“那什么治。”
“日子。”他说,“日子久了,看见的就淡了。”
老兵把药收进怀里,把三文钱一枚一枚摆在柜台上,摆成一行。
他把三文收进木匣。匣里有几文是断的,断的他单放一边。这一回他从三文里挑出一文,那一文边上缺了一块,他把缺的这一文也放进断钱那一边。
“摆了三年了。”他说,“三年,那一下就淡了一点。”
午后他去竹院。雨还在下。七个人挤在檐下,檐水在阶前滴成一道线。
郑十二来得最迟,进门的时候袖子湿了半截,脸上有一层灰。
“我从府里回来。”他说。
院里静了。
“去了几日。”
“十日。”郑十二说,“初二去的,十一回来的。中间歇了一日。”
“抄了什么。”
“抄目录。”郑十二说,“裴大人编《蜀中遗文》,一共十二卷。卷一至卷八是有主的,卷九至卷十二是无主的。我先抄目录。”
“目录有什么好抄。”
“目录最难抄。”郑十二说,“每一条要写四样:书名、作者、卷数、存佚。作者一栏,有名字的写名字,没有名字的写‘佚名’。”
“佚名。”
“佚名。”郑十二说,“我抄到卷九,第一条写‘蜀中诗,佚名,若干首,存’。我问裴大人,若干是多少。”
“他怎么答。”
“他说,数不清的,写若干。”郑十二说,“我又问,这些诗是谁写的。他说,无主的文字,归官编次,编次不问作者。”
“你怎么说。”
“我没有说。”郑十二说,“我抄了一天。抄到天黑,抄了三百一十七条。三百一十七条里,二百四十条写‘佚名’。”
他把手伸出来。手上有墨,墨在指缝里。
“第二天我又去。”他说,“第二天我抄卷十。抄到第四十一条,我停下来了。”
“为什么停。”
“因为那一条底下有一行小字。”郑十二说,“字不是我写的,是原来就有的。写的是‘此卷诗多自蜀中故纸中录出,原纸已销’。”
“原纸已销。”
“原纸已销。”郑十二说,“我看到这一行,坐在那儿坐了半天。我抄的这些东西,原纸都已经销了。销了的东西,只剩这一部书里的字。”
“那不好。”
“好。”郑十二说,“原纸销了,字还在书里。但书里的字,是抄的人抄的。抄的人抄错一个字,那个字就永远错了。”
“你抄错了没有。”
“我抄错了两处。”郑十二说,“两处都改了。改的时候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圈,注了一个‘改’字。”
“那你还回来。”
“我回来了。”郑十二说,“初十那天,裴大人叫我到后堂,给我一张纸,让我署名。”
“署在哪里。”
“署在卷一的末尾。”郑十二说,“上写‘书手郑十二抄’。写了这一行,这一部书里就有我的名字。”
“你署了没有。”
“我拿笔,蘸了墨。”郑十二说,“笔落在纸上,我停了。”
“停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郑十二说,“我想起井台上那三百二十八首。那三百二十八首,一首也没有名字。我要在那部书上署名,署了名,我抄的东西就都是我的了。但我抄的是别人的字。”
他把手收回去,拢在袖子里。
“我跟裴大人说,我不署。”
“他怎么说。”
“他问我为什么。”郑十二说,“我说,我抄的是佚名的东西。署了名,人家会以为是我写的。他说,署名是署名,不是署名作者。我说,纸上只有一行字,看的人看不出这个分别。”
院里没有人说话。雨小了,檐水还在滴。
陈十八把手放在膝上。
“他让你走。”
“他让我想三日。”郑十二说,“三日内回去,位置还在。三日过了,就换人。”
“你去不去。”
“不知道。”郑十二说,“我今天来,是想问一句。”
“问。”
“你们说,我署了名,那三百二十八首是不是就变成我的了。”
何七先开口。
“不是。”
“为什么不是。”
“因为你抄的不是那三百二十八首。”何七说,“你抄的是目录。目录上的字是你写的,诗不是你写的。”
“书上有我的名。”
“书上有你的名,不等于诗是你的。”何七说,“我刻碑,碑上有我的刀痕。刀痕是我的,名字不是我的。”
“那你署不署。”
“我不署名。”何七说,“我刻了一辈子碑,一块也没有署过。石头上不署刻工的名。署了,就是抢死人的位置。”
宋六一直低着头。这时候他抬起头来。
“我署过。”他说,“我考了三回。三回都在卷子上署了名。署了名,卷子就不是我的了,是考官的。考官在上面画圈,画一道,我的名字就往下掉一格。”
“那你现在署不署。”
“现在不署。”宋六说,“现在写的,署了名也没人看。不署名,还有七个人看。”
郑十二把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放在井台上。
“我想三日。”他说。
散了。雨停了,天还阴着。他最后一个走,郑十二在巷口等他。
“李七。”
“嗯。”
“你说我署不署。”
“你想署。”
“我想。”郑十二说,“我爹是商人。商人不能应举。我抄了十年,抄得比谁都好,我一辈子是书手。署了名,我这一辈子有一部书上有我。”
“那你就署。”
“署了,我就得抄一辈子别人的字。”郑十二说,“抄到死,书上写‘书手郑十二抄’。人家看见这一行,就知道我一辈子只抄。”
“那也是你抄的。”
郑十二看着他。
“你这个人,说话像石头。”
“石头好。”他说,“石头不认人。”
郑十二笑了一下,把湿袖子拧了拧,走了。
夜里他又去了潭。这一回他带了灯笼。灯笼是纸的,纸上有油,油透了纸,光就从纸上出来,光是黄的。
雨后的潭水涨了三寸。石壁上的水声比往常大。
“第三层怎么到。”他问。
“烧册。”
“烧哪一本。”
“烧那一本。”声音说,“写着一万个人的名字的那一本。”
“那一本在哪儿。”
“在长安。”声音说,“在一个不开门的屋子里。屋子有三道门,门上有锁。锁是铜的,铜上有字。”
“什么字。”
没有答。水声大了一会,又小下去。
“烧了会怎样。”
“烧了,诗就归人。”
“诗归人,人做什么。”
“人念。”声音说,“念给自己的儿子听。儿子念给孙子听。念错了,就是念错了,没有人来改。”
“那不就没有了吗。”
“没有了。”声音说,“一万个人念,念到第三代,只剩下三句。三句也够了。三句不是册,三句是人。”
灯笼里的火苗偏了一下。他伸手把灯笼扶正。
“谁烧。”他问。
“拿着册子的人。”声音说,“或者管着册子的人。”
水声停了。停得很干净,像有人在水底把一块石头挪开了。
他坐在石头上,坐到灯笼里的油烧了一半。灯芯短了,光就弱。他把灯芯挑了一挑,光又亮了一点。
回程的路上,他走得很慢。走到水门,守门的人换了,新的那个人不认识他,问他做什么。他说卖药的,出城采药。守门的人看了看他的灯笼,让他过去了。
回到皂荚树下,天还没有亮。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灯还亮着。
他研了墨,先称了药。八分九厘八毫。药一两八钱四分。
然后把今天的事记在簿子后面:二月十八,郑十二去府十日,抄目录三百一十七条,佚名二百四十条,不署名,三日为限。
写完他写:第三层,烧册。册在长安,三道门,铜锁。
写完他看了一遍,把“三道门”划掉,改成“门上有锁”。改完再看,还是不妥,把“门上有锁”也划掉,只留“册在长安”。
三行字,划了两处。划的地方纸上起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