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八月十二(765.8)
第二天天亮他上坡。带了盐、布、一把小刀、一卷线,还有他自己的药。
她坐在门口。柚子树的影子落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我说了天亮来。”
“你来了。”她说,“坐。”
他坐在门槛外面。门槛是木的,木头朽了,坐下去有一点软。
“伤给我看。”
“不用看。”
“看了才知道。”
“晓得了也不治。”她说,“治了要三个月。三个月里我不能动,不能动就有人来。”
“谁会来。”
“送米的人。”她说,“送米的人一天来一个。来的人看一眼,回去说一句。一句话传三户,三户传一个寨。寨子里的人不怕我,怕的是外头的人知道我在这儿。”
“外头的人为什么怕。”
“不是怕。”她说,“是等我死。”
他把布包打开。药在布的最里头,包着两层。他切了一分。
“这是什么。”
“药。”
“什么药。”
“治伤的。”
“治伤的贵。”她说,“一分要多少钱。”
“不卖。”
“不卖的药,最贵。”
她把衣襟解开。左肋上的布解了三道,布粘在肉上,解的时候她把手按在墙上。
伤在肋骨上,从后往前,四寸长。伤口的两边翻起来,中间是黄的,黄里有一点白。周围的皮是红的,红到一掌宽。
“刀。”
“刀。”
“什么样的人砍的。”
“不知道。”她说,“在黑的地方。砍了一刀就走。走的时候把我的刀踢到沟里去了。”
“什么时候。”
“四个月。”她说,“四月里,在南边的寨子。那个寨子叫板勒。板勒在南诏的地界上,离这里十二天。”
“伤口什么时候开始坏的。”
“第二个月。”她说,“第二个月里,我自己换布。换布的时候看见伤口边上有一圈黄。黄的地方按下去有个坑,坑半天不起来。”
“你没有药。”
“有。”她说,“我有一包药,是在桂州买的。一包二十文。卖了三天。”
“为什么卖。”
“因为要买米。”她说,“药和米摆在一处,我先买米。”
“那药呢。”
“药在。”她说,“药敷了三天,敷完了。敷完了就没有了。没有药,就用盐水洗。盐水洗了两个月,洗到伤口不疼。不疼的时候,我知道坏了。”
“你去南诏的地界做什么。”
“找人。”
“找谁。”
“找我儿子。”
他没有说话。他从布包里取出刀,在火上烧。火是灶里的,灶上坐着一只陶罐,罐里的水在响。
“你要割。”
“要割。”
“割了会怎么样。”
“割了或许好。不割,一定不好。”
“一定不好是多久。”
“两个月。”
她想了一想。
“两个月够了。”她说,“两个月里我还能走。”
“走哪儿去。”
“不知道。”她说,“能走就行。”
他把刀从火上拿下来,等了一会。刀背是黑的,刀刃是白的。
“咬着这个。”
他递过去一截木。
“不用。”
“咬着。”
她咬了。咬的时候牙齿在木上磕了一下。
他割的时候手很稳。割的是伤口边上的黄,黄下面有一层膜,膜下面是红的。他割了三下,第三下的时候她的手抓住了床沿,抓得指节白。
割完他把药撒上去。药是粉,撒上去就化在血里。
“还要一样。”
“什么。”
“盐。”
“盐撒上去疼。”
“疼才不烂。”他说,“盐撒上去,一天撒两回。撒三天。”
她笑了一下。笑声很短,笑完就咳。
“你这个人。”她说,“治病像收税。”
“怎么说。”
“一样一样,都要给。”
他把布重新包上。包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肋。
药又少了一分。他把秤挂在门框上称,一两七钱四分。
八分九厘八毫。秤杆抬起来,星对到第三颗,跟八月里一样。
“你的手不抖。”
“抖过。”
“什么时候抖。”
“第一次。”
“第一次治的谁。”
“我师父。”他说,“他不需要我治。他让我治,是让我手抖一回。”
“抖完了就不抖了。”
“抖完了还抖。”他说,“抖的时候不让人看见。”
她靠在墙上,眼睛闭上了。闭了一会,睁开。
“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你没有让我来。”
她看着他。
“你想了三年。”她说。
“想了三年。”
“想出什么。”
“想不出。”他说,“想不出,就来了。”
“来了有什么用。”
“不知道。”
她把衣襟拉好,系上带子。系的时候手在肋上按了一下,按完脸色变了一变,很快就回去了。
“你带了纸。”她说。
“带了。”
“多少。”
“一箱。”
“一箱。”她说,“一百多张。”
“一百二十二张。”
“你走到哪儿,都带着一箱纸。”
“带着。”
“为什么带。”
“因为不能留。”他说,“留在成都,就有人来收。收了就编次。编了次,就成了官的东西。”
“成了官的东西不好。”
“不好。”
“那你就背着。”她说,“背着,走不动的时候,你就知道这箱子有多重。”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坡下。坡下是寨子,寨子里有烟,烟是直的,直上去两丈才散。
“三年前有一个人来过。”她说。
“府里的那个。”
“不是。”她说,“府里那个是今年。三年前来的是一个书手,姓李,四十上下,说话很客气。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说是替上头问一句话。”
“问什么。”
“问这坡上埋的是谁。”
“你说了。”
“我说了十一个。”她说,“十一个名字,他记在一本簿上。记的时候他说,这十一个人按例该有抚恤,一个人二十贯,十一个人二百二十贯。”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走了三个月,来了两个人,拿着他记的那本簿子的抄本。”她说,“抄本上有十一个名字。那两个人照着名字,一家一家去要钱。”
“要什么钱。”
“要‘代办抚恤’的钱。”她说,“一家要五贯。说不给五贯,钱就领不下来。”
“给了没有。”
“给了三家。”她说,“三家凑了十五贯。第四家没有钱,那两个人就走了。走了以后,那家的老人上吊了。”
他没有说话。
“那十一个名字,是我说的。”她说,“我说的时候以为是给他们留一个凭。凭就成了刀。”
“那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她说,“名字从我嘴里出去,就不是我的了。”
外头有脚步声。她抬手,往下压了一压。
他站起来,走到空屋,蹲在柴堆后头。
来的是一个老人,六十多,背一篓米。篓是用竹编的,编得密,米上盖一片叶子。
“米。”
“放着。”
“今天多一斤。”老人说,“江上来了盐,换的。”
“多少贝。”
“不要贝。”老人说,“他给米。一斗盐换两斗米,我换了四斗。”
“哪个他。”
“撑船的廖三。”老人说,“他说他要修船,要米不要贝。”
她把米收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串贝,数了十枚。
“多了。”
“多的给小孩子。”她说,“寨子里七个小的,一人一枚,剩三枚给你孙子。”
老人把钱收了,没有走。
“坡上那个。”
“哪个。”
“背箱子的那个。”老人说,“昨天有人看见他上坡。”
她把手放在刀上。
“看见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老人说,“寨子里的人不问。我问,是替你问。”
“他来住几天。”
“几天。”
“几天。”她说,“他不进寨子,不吃你们的米。”
“他吃什么。”
“吃我的。”
老人把篓背起来。
“寨子里有人说,他是府里的人。”
“他不是。”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府里的人,不会一个人来。”她说,“府里的人来,后面跟着两个拿绳的。”
老人走了。走的时候往空屋那边看了一眼。柴堆后头没有声音。
他从柴堆后头出来。
“他知道我在这儿。”
“他知道。”她说,“他不会说。”
“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说了,明年就没有人卖盐给他。”她说,“寨子里的人不怕官,怕没有盐。没有盐,人就走不动。走不动,就打不了猎,种不了田。”
他坐回门槛上。
“板勒在哪儿。”
“南边十二天。”她说,“过了界,走三天,有一条江,江叫藤条江。沿江往下走,走到一个岔口,岔口的石头上刻着一只鸟。鸟头朝南,就是板勒。”
“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去做什么。”
“去找我儿子。”她说,“我听见说他被南诏的人带走了。带走的时候十一岁。”
“谁说的。”
“一个走商的。”她说,“那个走商的说,板勒有一个寨子,寨子里关着二十几个人,都是这边的人。他看见一个孩子,眉眼像我。”
“你就去了。”
“我去了。”
“看见没有。”
“没有。”她说,“寨子有一道木栅。栅上挂着人头,三个。我在栅外站了两天。第二天夜里有人从背后砍我一刀。”
“砍你的人。”
“不知道。”她说,“砍完就走。走的时候把我的刀踢到沟里。我在沟边摸了半夜,摸到了。”
“刀还在。”
“刀在。”她把手放在刀上,“刀在,人就还在。”
“所以我不写。”她说,“我刻。刻在木上,埋在土里。土里没人看,土里没有抄本。”
“木也会烂。”
“会烂。”她说,“烂了就没有了。没有了,就没有人来要钱。”
“那他们就没有名字了。”
“他们有。”她说,“在我这儿。”
她抬手,在自己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坡下的烟散了。灶里的火也小了,陶罐里的水不响了。
“你明天带刀来。”她说,“刀要快。”
“做什么。”
“坡上的草长起来了。”她说,“草长到膝盖,看不见土。要割。”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案上那把刀。
刀鞘是皮的,皮上有一道烧过的痕。刀柄上缠着麻绳,绳的颜色深,是手汗浸的。
“这把刀。”
“苏家的。”她说,“苏家的刀,柄上都缠绳。缠三道,第三道压在头一道底下。散了,就自己重缠。”
“我小时候见过。”
“你见过什么。”
“见过一队人。”他说,“在城外。队里的人不说话,走路的时候脚落地很轻。他们的刀柄上也缠绳。”
她没有说话。她把刀从案上拿起来,横放在膝上。
“那一队是十一个人。”她说,“走的时候是十一个人。回来的是三个。”
“另外八个。”
“在那片坡上。”她说,“坡上的第一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