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元年 九月初一(765.9)
坡在屋后三十步。
九月初一早上他上坡,带了一把柴刀。刀是她给的,刀柄上缠着麻绳,缠三道。
坡不陡,斜着上去,坡上全是草。草有一种高的,长到膝盖,叶子硬,边上带齿,走过的时候割小腿;还有一种矮的,贴着地,一丛一丛,颜色比高的深。
土堆在坡的上半截。一百多个,一排一排,从下往上排。排与排之间隔四步,堆与堆之间隔两步。
第一排十一个。堆不大,齐膝,堆上什么都没有。第二排十六个。第三排二十一个。越往上越多,最后一排挤,堆与堆之间只隔一步。
“越往上越多。”
“上头的都是后来的。”她说,“埋第一个的时候,这坡上没有堆。埋到第二十个,我照着排埋。一排一排,从下往上。埋到第七排,排不下了。”
“为什么排不下。”
“因为死的人不按排来。”她说,“有的一排里死三个,有一个月一个也不死。不死的时候排是空的。空着,我就把下一排的人往上挪。挪的时候不挪土,只挪数。”
“只挪数。”
“只挪数。”她说,“土在哪儿,人在哪儿。数是记在我心里的。挪了数,我数起来还是从上往下,一排一排。”
他数了一遍,一百四十二个。
“一百四十二。”她说。
“你数过。”
“数过十一回。”她说,“每一回数出来的都一样。数得不一样的时候,是我数错了。”
“怎么知道是错了。”
“错了就是多。往多里错。”她说,“多出来的那个,多半是石头。石头在草里,看着像堆。”
他蹲下去看第一排第一个。土是黄的,比周围的土松,堆上有几个小洞,洞是田鼠打的。
“为什么不立碑。”
“立过。”她说,“立了十一块,第二年被人撬走了。撬走的人拿去垒猪圈。”
“那就什么都不留。”
“留。”她说,“留木片。”
“木片在哪儿。”
“土下三尺。”
“为什么不插在上头。”
“插在上头,一眼就看见。”她说,“看见就要拔。”
他割草。割草要贴着地割,割高了,草根还立着,一个月又长起来。割下来的草要抱走,抱到坡下去,堆在一处。堆在坡上,下雨就烂,烂了招虫,虫打洞,洞通到堆里。
“虫进去怎么样。”
“进去了,土就松。”她说,“土松了,堆就塌。塌了,木头就露出来。”
割到第二排,他的手起了泡。泡在虎口上,先是白的,割了一会变红,破了,破了以后刀柄上沾了血。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
“手上缠布。”
“不用。”
“缠。”她说,“血沾在刀柄上,刀柄就滑。滑了要脱手。脱了手,刀落在自己脚上。”
“为什么用柴刀。”
“柴刀厚。”她说,“割草用镰刀快,镰刀的刃薄,一割一大片。但镰刀割不了这种草。这种草的茎是硬的,镰刀一碰就弹回来,弹回来割手。”
“寨子里有镰刀。”
“有七把。”她说,“镰刀是割稻的。割稻的时候七把都用得上。割草用柴刀,一把就够。”
他从怀里撕了一条布,缠在虎口上。布缠两道,第二道压在头一道上。
她看了一眼那道布,没有说话。
割了一个时辰,割完三排。太阳上来,草上的露水干了,草屑粘在手臂上,痒。
第三排第五个堆塌了半边。
塌的地方是一个缺口,土往下溜,溜到草里。缺口里能看见一点黑,黑是木头的颜色。
“塌了。”
她蹲下去,用手把溜下去的土捧回来。捧了三捧,缺口填了一半。
“还要。”
他去坡下取土。坡下有一片地方土是松的,是往年取过土的地方。他用手捧,捧了十几捧,用衣襟兜着上来。
土填进去,她用手拍实。拍的时候手掌整个按在土上,按了一下,抬起来,再按。
“不拍实,雨一冲又塌。”
“这块木片露出来了。”
“露出来的不是木片。”她说,“是木片的头。木片三尺长,埋的时候竖着埋,上头留一寸。留一寸,是为了将来能摸到。”
“摸到做什么。”
“摸到了,就知道是哪一个。”她说,“不用挖。”
她把土拍平,拍完在堆上放了一块石头。石头不大,一手能握住。
“石头压着。”
“石头不是记号。”
“石头是给草的。”她说,“草从石头边上长,长不到石头底下。石头底下是干的。”
再往上割,草越来越密。最上头那一排,草长得最好,颜色深,叶子宽。
“为什么这上头草好。”
“因为土肥。”她说。
他没有再问。
割到日头偏西,割完七排。剩五排没有割,草已经长到腰。
“明天再割。”
“明天。”她说,“明天割不完,后天。草不等你,但草也不跑。”
他坐在坡上,把刀放在膝上。刀上沾着草汁,草汁是绿的,干了发黑。
坡下是寨子,寨子里有烟。江在更远的地方,看不见江,只看见江边的一片白,白是沙滩。
“这坡是谁的。”
“不知道。”她说,“我来的时候没有人管。寨子里的人说,这坡从前是烧炭的,炭窑还在上头。”
“炭窑。”
“上头有一个坑。”她说,“坑是圆的,坑壁上有一层黑。黑是烧出来的。烧了多少年,不知道。”
“人埋在那儿。”
“人埋在上头。”她说,“上头十二个。坑边上。”
他抬头看。坡顶有一片树,树不高,树底下是黑的。
“为什么埋在上头。”
“因为上头干。”她说,“下头潮。潮的地方,三年就烂到骨头。”
“这坡朝北。”
“朝北。”她说,“朝北的坡不晒。不晒,土里的水气走得慢。水气走得慢,骨头烂得慢。”
“你怎么知道。”
“埋第一个的时候不知道。”她说,“埋到第十个,我把第一个挖开看过。”
他抬头看坡顶。
“看了怎么样。”
“还在。”她说,“一年,还在。骨头是白的,白的上头有一层黄。黄是土沁进去的。”
“你又埋回去了。”
“埋回去了。”她说,“埋回去的时候我在上头多压了三寸土。三寸土压下去,草长得快。草长得快,堆就看不出是新的。”
她把刀从他膝上拿起来,用袖子擦。擦的时候只擦一面,另一面留着。
“为什么不擦那一面。”
“那一面是背。”她说,“背不用擦。背上有锈,锈了才握得住。”
她把刀插回腰上。
“明天带水上来。”她说,“坡上没有水。割一天草,要喝两回。”
“你带多少。”
“一葫芦。”她说,“一葫芦够一天。多了背不动,少了不够。”
他们下坡。走到半坡,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草割了,坡就薄了。”她说,“薄了看得见土。看得见土,就知道哪里有堆。”
“看得见不好。”
“不好。”她说,“看得见,来的人就数得清。”
第二天他没有割完。第三天也没有。第四天下雨,雨下了两天,坡上不能走,一走就把土踩塌。
雨停了他上去看。塌了四个。
四个都是新塌的,塌在靠下的三排。塌的地方土是湿的,湿土的颜色比干土深,深得像一块补丁。
他把四个都填了。填的时候他没有留石头。
“石头呢。”
“这四个不留。”
“为什么。”
“留了石头,就成了新堆。”他说,“新堆在一百四十二个里头,一眼看得出来。”
填完土,坡下来了一个孩子。
女孩,七八岁,赤脚,穿一件大人的衫,衫的下摆掖在腰上。她走到柚子树下,仰头看。
“阿月。”
“嗯。”
“柚子。”
“青的。”
“青的也能吃。”
“酸。”
“酸也吃。”
她站起来,走到树下,踮脚摘了一个。摘的时候树动了一下,掉下来两片叶子。
孩子接过去,抱在怀里,没有走。
“他是谁。”
“背箱子的。”
“背箱子做什么。”
“走路。”
“走到哪儿。”
“不知道。”
孩子看着他。看了一会,把柚子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他的箱子大不大。”
“大。”
“里头有糖没有。”
“没有。”
“有盐没有。”
“有。”
孩子走了。走的时候抱着柚子,走三步回一次头。
“她叫什么。”
“阿月。”
“姓什么。”
“这边的人不兴说姓。”她说,“说了姓,就知道是哪个洞的。知道是哪个洞的,就能找到她家。”
天黑了。他下坡,在灶上煮了一锅粥。粥里放了盐,放了一点她从寨子里换来的干菜。
吃完他坐在案边,把簿子摊开。
“你写什么。”
“写今天。”
“今天有什么好写。”
“今天割了七排。”他说,“塌了一个,填了。手起了一个泡。”
“泡也写。”
“写。”他说,“写了,将来翻到这一页,就知道这一天割到哪儿。”
她靠在墙上,看着他写。
“你这本簿子,记了多少年。”
“三年。”
“三年,一天不落。”
“落了几天。”他说,“病的时候落过。落了就在后头补一行,写‘补’。”
“补的字跟当天的字一样。”
“不一样。”他说,“补的字写得慢。慢的字,笔画直。”
她把眼睛闭上。
“我记了六年。”她说,“六年,一百四十二个。我一个一个记得。记得他们的脸,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记得谁先死,谁后死。”
“你不写。”
“不写。”
“为什么。”
“因为我一写,就有人来查。”她说,“查的人拿簿子对,对不上就问。问完了,簿子留下。留下了,就成了官的东西。成了官的东西,这些人的死活就要由官来定。官说他们是逃的,他们就是逃的。”
火在灶里响了一声。柴断了,断的地方塌下去,火星从灶口出来,落在地上,灭了。
“你睡吧。”她说,“明天割剩下的五排。”
他没有睡。他把簿子翻到前头,一页一页看。
三月的成都,四月的药,五月的雨,六月的溪水。七月的戎州,八月的桂州。
看到八月初一那一页,他把手停住。
药一两七钱五分。火候八分九厘八毫。
两行数不一样。他看了很久,把簿子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