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泰二年 十月廿二(766.10)
关上的废纸论斤卖。一斤三文。
废纸是旧历。关一年一换历,换下来的旧历堆在仓角落里,堆了七年,堆成一垛。垛有一人高,靠墙,墙上有一道水痕,水痕比垛高。
“要多少。”
“一斤半。”
“一斤半不好称。”尹书手说,“一斤半,四文半。”
“四文半。”
尹书手称了一斤半,称完用麻绳捆上,捆两道。捆的时候他抽了一张出来看:一面是日历,上头写着月日与节气;一面是空的。
“这是去年的。”
“去年十一月改元,去年的历上还是永泰二年。”尹书手说,“改了元,历要重印。重印的历没有到,关上报日子,还是照旧历写。”
“新旧怎么对。”
“对不上。”尹书手说,“旧历的十一月,新历是元年十一月。同一个月,两个名字。”
他把一斤半废纸背回灶边。风大,纸捆在背上响。
回到灶边,他把纸铺开。一共十二张,纸是黄的,边上卷,卷的地方有一层灰。
他挑了三张最平整的。三张粘成一条:一张压着一张,压的地方涂米汤。米汤是用粟米熬的,熬得稠,涂上去,压住,用石头压一夜。
一夜以后,三条粘成一条。长五尺四寸,宽一尺二寸。
“这么长。”康五说。
“不够长。”他说,“再粘半张。”
又粘了半张。长六尺三寸。
“一尺当多少。”
“一寸当一百里。”他说,“六尺三寸,六千三百里。”
“六千三百里到哪里。”
“到安西。”
他先在纸上画一条横线,横线离纸边三寸,从东头画到西头。这一条线是路。
长安在纸的最东头,离纸边二寸。他从长安起,往西量。
“长安到凉州,一千九百里。”
十九寸。他用尺量出来,在点上画一个小圈,圈里写“凉州”。
“凉州到甘州,五百里。”
五寸。
“甘州到肃州,四百二十里。”
四寸二分。
“肃州到瓜州,四百八十里。”
四寸八分。
“瓜州到沙州,三百里。”
三寸。
“沙州到阳关,一百四十里。”
一寸四分。
“瓜州到玉门,一百八十里。”
“玉门在瓜州北?”
“玉门在瓜州东。”他说,“玉门不是一条路,是一个口。从瓜州往西,先到玉门,再到伊州。”
“伊州多远。”
“玉门到伊州,七百里。”
七寸。
“伊州到西州,八百里。”
八寸。
“西州到北庭,四百里。”
“西州到安西,一千二百里。”
十二寸。
他画到安西,笔尖落到纸的最西头,差半寸。
“差半寸。”
“差半寸就是差五十里。”康五说,“五十里,一个驿站。”
“一个驿站也是差。”他把纸往西挪了挪,挪了半寸,重新画。
路画完了,一共二十三个点。点与点之间写着里数,字很小,小得要凑近看。他又在点与点之间画了短横,一道短横是一驿。
长安到凉州,二十三驿。凉州到甘州,六驿。甘州到肃州,五驿。肃州到瓜州,六驿。瓜州到沙州,四驿。沙州到阳关,二驿。瓜州到玉门,二驿。玉门到伊州,九驿。伊州到西州,十驿。西州到北庭,五驿。西州到安西,十五驿。
“一共多少驿。”
“八十七驿。”
“八十七驿,一驿一百八十里,一万五千六百六十里。”康五说,“你画的是六千三百里。”
“驿路绕。”他说,“驿路不走直道。驿路要过河,要过山,要绕开沙。八十七驿,直着走是六千三百里,绕着走是一万五千多里。”
“差一半。”
“差一半。”
路画完,他把笔放下。手指头上有一道墨,墨在第二个指节上,横着的一道。
影。
影是立表测的。八尺的表,冬至那天正午,影有多长。各州都测,测了报上去,报上去的数是明的,谁都能问。
他有十三个州的数。长安一丈二尺九寸。洛阳一丈二尺七寸。成都一丈零三寸。扬州一丈一尺一寸。太原一丈三尺二寸。凉州一丈三尺六寸。
凉州的数是一个老卒说的。老卒在凉州当过六年兵,每年冬至,营里要立表。他说他量过三回,三回都是一丈三尺六寸,一寸也不差。
“一寸也不差?”
“一寸也不差。”老卒说,“凉州冬天没有云。没有云,影就清。影清了,量的就是那个数。”
沙州一丈四尺二寸。伊州一丈四尺四寸。西州一丈四尺八寸。北庭一丈五尺一寸。安西一丈四尺六寸。
“影越长,越往北。”
“越往北。”他把这些数抄在纸上,抄在点旁边,一个点一个数。
星。
星是北极出地。北极出地多少度,地就在多北。长安三十四度。洛阳三十四度半。成都三十度半。扬州三十二度。凉州三十七度九分。沙州四十度。北庭四十四度。
“这两个数说的是同一件事。”康五说。
“同一件事,两个说法。”他说,“影说的是日,星说的是夜。日与夜都说北,就是北。”
“那第三个呢。”
气。
气是一支竹管。竹管长一尺二寸,里头装灰,灰是芦灰,筛过三遍。管口封一层薄绢,绢上扎一个小孔。地气一动,管里的灰就动,灰动多少,管壁上有一道刻线。
他这支管用了十三年。管壁上的刻线是他自己刻的,一刻一分,一共二十分。
“灰动几分,是什么意思。”
“灰动得多,地气厚。”他说,“灰动得少,地气薄。”
“你信这个。”
“我记这个。”他说,“信不信,记了十三年再说。”
他十三年的数抄在一本簿上,一页一年,一年十二行。长安的灰,十一月动三分,十二月动三分半,正月动四分。
凉州的灰他没有。凉州没有人记这个。他问过老卒,老卒说营里有一支管,管在库房里,库房的钥匙在队正身上,队正三年换一个,换了三个,管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没有凉州的。”
“没有。”
他把三样东西合起来。
影、星、气,三样都是数。三个数合起来算,算出来的是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没有名字,旧书上叫龙气。
算的方法他学过:影差一分,星差一分,气差一厘,三样加起来,是一个厚薄。
他把厚薄画在图上,用墨。墨浓的地方厚,墨淡的地方薄。
画的时候他不看城,看数。数厚的地方,墨浓;数薄的地方,墨淡。
画完了,他把图摊在地上,退后三步看。
浓的地方有三处:长安。洛阳。扬州。
淡的地方有一片:凉州以西。
“长安浓,是因为长安是都城。”康五说。
“洛阳也浓。”
“洛阳是东都。”
“扬州呢。”
康五没有答。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图上走。从长安往东,走到洛阳,走到汴州,走到扬州。这一条线上,墨都是浓的。
从长安往西,走到凉州,墨就淡了。走到甘州,淡得几乎看不出。走到肃州,纸上只有一层灰。
他把手指头抬起来,看指头上的墨。
“这一条浓的线,是什么。”
“是驿路。”康五说。
“是驿路,也是商路。”他说,“长安到洛阳,两京驿路,一天过三百个递夫。洛阳到汴州,汴河,一年过四千条船。汴州到扬州,运河,盐船,粮船,绢船。”
“凉州那一条呢。”
“凉州那一条也是驿路。”他说,“凉州到甘州,六驿。六驿的驿马,去年还有一百二十匹。今年三月,剩十九匹。”
他把图又看了一遍。看的时候,风从帐子缝里进来,图的一角被吹起,吹起的时候,图上的一条线弯了一下。
他用石头压住那一角。
“浓的地方都在路上。”他说。
“在路上。”
“路断的地方,墨就淡。”他把手放在凉州那一个点上,“不是那个地方的人少了,是路不往那里走了。”
康五蹲下来,看着图。他看的时候,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在图的上头,没有碰。
“这个图,你画了多久。”
“一天。”
“一天画六千三百里。”
“六千三百里我走了三年。”他说,“画一天。”
他在路上画叉。叉是断点。
凉州东三十里,一个叉。甘州东二十里,一个叉。肃州西,一个叉。瓜州北,一个叉。玉门,一个叉。伊州东,一个叉。北庭南,一个叉。
七个叉。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数出八个,第二遍数出七个。数出八个的那一遍,他把凉州那个叉数了两回。
叉画在线上,叉的两笔一样长,长三分。
“叉过的地方,就是没有人的地方。”
“不是没有人的地方。”他说,“是路不往那儿走的地方。人还在,人在城里。城里的人出不来,路上的人进不去。”
“那这一条线,还叫路?”
“叫旧路。”他说,“旧路也是路,只是没有人走。”
天黑了。他把图卷起来,卷成一个指头粗的卷,用麻绳捆两道。
捆好了他没有收进箱子,把卷放在膝上,坐着。
火在灶里烧,烧的是粪饼。粪饼烧起来没有火苗,只有一层红。红的光照在图卷上,图卷是黄的,被照得发红。
“凉州的影长,你有一丈三尺六寸。”康五说,“凉州的城,你见过没有。”
“没有。”
“那你画的是凉州的什么。”
他把图卷在膝上转了半圈。“画的是凉州的数。”
“数不是城。”
“数不是城。”他说,“数在纸上,城在土上。纸上的凉州是一个点,点旁边写着一丈三尺六寸。”
他把药从怀里取出来,布包三道,解开三道,用小秤称了一遍。
八分九厘八毫。三年,一样的数。他把药包回去,包三道,第一道的结在上头。
火里的粪饼塌了一块,塌下去的地方冒了一点灰。
他把图卷塞进箱子,塞在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