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7·河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7 河西

第十三章 图

※ ※ ※

新历是十一月初三到的。

送历的是个走卒,从原州来,走了六天。他背一只皮袋,袋里一卷历,一道牒。历是印的,纸白,字黑,卷得紧,卷上贴一张封条。

封条拆开,历摊在案上。第一行写着:大历元年,岁在丙午。

“大历。”尹书手念了一遍,“今年正月起是永泰二年。十一月,改成大历元年。”

“一年两个年号。”

“一年两个年号。”尹书手说,“正月到十月是永泰二年,十一月起是大历元年。一个年头,两个名字。”

尹书手把新历抄到关簿上。抄到第一行,把“大历”写成“太历”,写完看了不对,划掉,在旁边重写。划掉的字留着,没有涂黑。

“为什么划掉的字不涂。”

“涂了看不出是抄错的。”尹书手说,“划掉,上头来查,一看就知道是当场改的。涂了,就像原来就是这么写的。”

牒上还有几行:改元以后,文书的年号一律用新历;旧的文书不必追改;关津渡口,凡写旧年号的,加注“改元前”三字。

“加注三个字。”

“三个字,写在年号旁边。”尹书手说,“不写,上计对不上。”

关门的墙上有一张榜,贴了三年。榜上是关禁:什么货能过,什么货不能过,什么人能过。

初三这天换了新榜。旧榜撕下来,纸脆,撕成三块。新榜贴上去,浆糊还是热的,热的地方纸有一点鼓。

新榜第一行是年号:大历元年。

第二天早上,新榜的右下角被人揭走一块,揭的是一块有印的地方。卫关令问是谁揭的,没有人认。

后来丁老卒说,是一个贩布的,昨天出关,走之前在榜前站了一会。

“他揭那个做什么。”

“印上有年号。”丁老卒说,“年号能带回去。带回去给别人看,别人就知道他过关是哪一年。”

“这也算凭据。”

“算。”丁老卒说,“凭据不在纸上,在人嘴里。人认了,就是凭据。”

关上的老卒姓丁,五十八岁,在关上守了三十一年。他坐在门槛上,把新历拿过去,翻了两遍,翻得很慢。

“我经过九个年号。”丁老卒说。

“九个。”

“开元、天宝、至德、乾元、上元、宝应、广德、永泰,如今是大历。”他一个一个数,数到第九个,手指头在历上按了一下,“九个年号,四十七年。”

“四十七年,九个年号。”

“天宝那个最长,十五年。后头这几个,一个比一个短。宝应最短,一年零几个月。”丁老卒说,“年号短,是因为事情多。事情多,就要改一个数,从头算。”

“从头算,账怎么算。”

“账不从头算。”丁老卒说,“账是接着算的。元年、二年、三年,一路下去。改元改的是名字,不是账。账上的数,一文也没有少。”

那天关上加了一块肉。肉是羊肉,一斤四两,切得薄,煮在粟饭里。二十七个人,一人一勺,勺是木勺,一勺里头有两片。

“改元是大事。”卫关令说,“大事要有一块肉。”

“一斤四两,二十七个人。”

“一斤四两。”卫关令说,“库里的钱,一斤肉是二十文。二十文要从杂支里出。杂支一年三百文,这一斤肉占了十五分之一。”

饭后他回到灶边,把图摊开。

图还是那张图,六尺三寸,一条路,二十三个点,八十七个短横,七个叉。

他要往上头添东西。

“添什么。”

“添六个点。”

“路上已经有二十三个点。”

“这六个点不在路上。”他说,“这六个点在城里。”

六个点,他用圈。圈画得比点大,圈的直径三分,圈里是空的。

第一个圈,画在长安。长安那一个点上头,靠北,画一个圈。圈的位置在宫城的东墙底下,墙与墙之间有一条夹道,夹道宽九尺,圈就落在夹道里。

第二个圈,画在长安东边。兴庆宫的东墙外头,往东三里。那个地方有一片宅子,宅子的墙比别处高,墙头上没有瓦,是土。

第三个圈,画在长安南边。通化门外头,往南三里。那个地方有一条水渠,渠边上有六棵柳树,柳树的枝子垂到水里。

画第五个圈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圈歪了,歪得像一个蛋。

他没有重画。重画要把墨刮掉,刮了纸就破。

他用朱在歪的地方补了一笔,补成一个圆。补完这一个圈比别的五个大一分。

第四个圈,画在洛阳。洛阳南市的北边,隔一条街。那条街上没有铺子,只有门,门都关着,门上有门钉,钉是铁的,一共七行。

第五个圈,画在扬州。扬州的漕渠口,渠口有一道闸,闸板是木的,一年换一次。

第六个圈,画在灵州。灵州的军城,城的西南角,角上有一座望楼,楼三层,第三层的顶是平的。

六个圈画完,他把笔放下。

“这六个圈是什么。”

“六个地方。”

“什么人的地方。”

他没有答。他把手指头放在第一个圈上,按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这六个地方。”

“我进去过三个。”他说,“另外三个,我在门外站过。”

“站过就知道。”

“站过就知道。”他说,“门外站一刻,看进去的人是什么人,出来的人是什么人,看门开几回,看门里的人送客送到哪一步。”

圈画的是墨。墨干了以后发灰,圈不清楚。

“这几个圈,位置对不对。”尹书手说。

“对不对。”

“灵州与凉州,差一个字。”尹书手说,“我抄簿的时候,把灵州写成凉州,写完看出来了,划掉重写。这两个字,一个偏旁不同,差一千二百里。”

“你有没有划过。”

“划过一回。”尹书手说,“去年冬天。划了以后,我每写一个地名,都要看一眼。”

“有没有朱。”

“关上有朱。”尹书手说,“关防用朱。”

“借一点。”

尹书手去库里取了一小块朱砂,朱砂有指头大,用纸包着。他把朱砂放在小碟里,加一点水,用指头研。研了一刻,朱化开了,红得很沉。

“要加胶。”

“加胶做什么。”

“不加胶,朱会掉。”尹书手说,“调朱要加胶,加了胶,朱就咬住纸。”

胶是牛皮胶,一小块,用热水化开,加进朱里,加了三滴。

他用一支细笔蘸朱,把六个圈重新描了一遍。朱描在墨圈上,红压着黑,红比黑亮。

描完六个圈,天已经黑了。他把图摊在案上晾。朱要一夜才干。

夜里他起来看过一回。朱没有干透,指头碰一下,指头上有一点红。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两下,擦不掉。

六个圈,六个里数。他把这六个里数写在图的背面,一个圈一行。

宫城东墙下到凉州,一千九百里。兴庆宫东三里到凉州,一千九百零三里。通化门外三里到凉州,一千八百九十七里。洛阳南市北到凉州,二千四百里。扬州漕渠口到凉州,三千八百里。灵州军城到凉州,一千二百里。

“哪一个最近。”

“灵州。”

“哪一个最远。”

“扬州。”

“为什么灵州最近。”

“灵州在河的边上。”他说,“河上有渡。渡过去,就是河西。”

“这几个圈,你要不要写名。”

“不写。”

“不写,将来自己忘了。”

“忘不了。”他说,“写上去,别人看见了,就要问。问了,我就要答。答了,这个圈就不是我的了。”

第二天早上,图干了。

干了以后,墨比纸黑,朱比墨红。一张黄纸,一条黑线,七个黑叉,六个红圈。

“像一张舆图。”尹书手说。

“不是舆图。”

“怎么不是。有线,有城,有里数。”

“舆图画的是地。”他说,“这个画的是别的。”

“画的是什么。”

他把图卷起来。卷的时候从西头卷,卷到东头,六个红圈卷在最里头。

“画的是这六个地方,与那一条路,离多远。”

“多远。”

“最近的一个,三里。”他说,“最远的一个,三千二百里。”

“三千二百里,是哪一个。”

“灵州。”他说,“灵州到凉州,一千二百里。凉州往西,两千里,是沙州。沙州再往西,是西州。西州再往西,是安西。”

“你算错了。”

“哪里错了。”

“灵州到凉州一千二百里,凉州到沙州一千九百里,沙州到西州一千八百里,西州到安西一千二百里。合六千一百里。”尹书手说,“不是三千二百里。”

他把图重新摊开,用手指头量了一遍。

“我说的是灵州到凉州那一个叉。”他说,“凉州东三十里。灵州到那个叉,一千一百七十里。”

“你说三千二百里。”

“三千二百里是长安到凉州。”他把手收回来,“我说错了。”

尹书手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把朱砂和胶收进木匣,木匣上了锁。

“这个图,你要送到哪里。”

“不送。”

“不送,画它做什么。”

他把图卷好,捆两道麻绳,塞进箱子,塞在最底下。

“先放着。”

“这几个圈,你画了多久。”

“一刻。”

“画圈一刻,画路一天。”

“路有里数。”他说,“圈没有里数。圈只有门。”

“放到什么时候。”

“放到有人问。”

至圣唐 卷27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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