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7·河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7 河西

第十四章 六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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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没有下雪,天冷。冷的地方不在风里,在地上。石头早上是白的,白到中午才退。

他把图摊在灶边的一块石板上,四角压四块石子。

六个圈。

第一个圈在长安,宫城东墙底下,夹道里。那一家管名。

人的名字要过他们的手。生下来报户口,户口上写名;考学,学籍上写名;做官,告身上写名;死了,墓碑上写名。名字写错了,人就不是那个人。

第二个圈在兴庆宫东三里。那一家管婚。

婚书要他们的印。不盖印的婚书,两家认,官不认。官不认,生了孩子算庶,庶生的孩子分家产只有一半。

第三个圈在通化门外三里。那一家管死。

死了人要报,报的时候要有一个字。那个字不是谥,比谥小,比名大。一个字的死活,都在他们手里。给了一个字,人就在谱上;不给,人就在土里。

第四个圈在洛阳南市北。那一家管文。

文书的格式是他们定的:牒怎么写,状怎么写,几个字一行,抬头抬几格。格式错了,文书就是废纸。废纸进了衙门,衙门不收。

第五个圈在扬州漕渠口。那一家管钱。

漕运的账在他们手里。一船米多少石,一石折多少钱,钱折成绢,绢折成盐。折来折去,最后算出来一个数。数对不上,船主赔。

第六个圈在灵州军城。那一家管兵。

兵籍在他们手里。一个人从军,籍上写:某州某县某人,年若干,身长若干,面白或者面黑,有须或者无须。这个人死了,籍上画一道;这个人逃了,籍上画两道。画一道的,家里还有抚恤;画两道的,家里什么都没有。

六个门,六个数。

第一个门,一年过手的户口是八十四万口。第二个门,一年盖印的婚书是十一万张。第三个门,一年发出去的字是三万七千个,收回去的字是三百个。

第四个门,一年过的文书数不清,因为文书不计数,只计函。一函十通,一年十一万函。第五个门,一年过漕米一十一万石,盐四万引。第六个门,一年在籍的兵是二万八千人,一年画一道的是四千一百人。

名、婚、死、文、钱、兵。

六个词。六个词,六家。

他把六个圈一个一个看,看完把手放下。

他认得这六个。

认得不是见过人。人他见过几个,见了也不认得。他认得的是门。

长安宫城东墙下的门是单扇,门高一丈二尺,门钉九行,一行九个。门前一块石,石头是青的,石头面上有两个坑,坑是上车下车踩出来的,一个深三分,一个深四分。

兴庆宫东三里的门是双扇,门上有兽头,兽头的嘴里衔一个环。门前的石是白的,白石头上有磨痕,磨痕是横的,一道一道,像有人在上头磨过刀。

通化门外三里的门没有钉。门是黑的,黑漆掉了两块,掉的地方露出木头。门前的石头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草,草被人拔了,剩下根。

洛阳南市北的门最高,一丈五尺,门框是石头的。门前没有石,只有两级台阶。台阶的第二级比第一级低半分,是踩下去的。

扬州漕渠口的门是铁的。铁门在渠边,门后头是仓。门上有一个小窗,窗上有栅,栅是七根。

灵州军城的门是土门。土门没有门扇,只有一个门洞,洞两边立两根木头,木头上有铁箍。门洞的地是夯的,夯的地方有一道槽,槽是车轮压的。

六个门,六块石头。石头上的坑、磨痕、裂缝、台阶、栅、槽,他都数过。

“你数这些做什么。”

康五站在他后头,手里端一碗热水。

“记门。”

“记门做什么。”

“门在,人就还在。”他说,“人不在了,门还在。门换了,人也就换了。”

康五把碗递过来。碗是粗碗,碗口有一个缺,缺的地方磨圆了。

“这六个圈,都在路上。”康五说。

“五个在路上。”

“六个。”

“五个。”他把手指头点在第三个圈上,“通化门外三里,那个地方没有驿路。驿路在城东,那个地方在城南。从城南到驿路,要绕七里。”

“绕七里。”

“绕七里。”他说,“六个圈,五个在驿路上。一个不在。”

“不在的那一个,为什么也在图上。”

“因为它也在。”他把手收回来,“它不在路上,它在城边。城边也是路。”

康五蹲下来,看图。他看得很慢,一个圈一个圈看,看到第六个圈,手指头停在灵州。

“灵州。”他说,“灵州我熟。”

“你在灵州住过十五年。”

“十五年。”康五说,“灵州军城的西南角有一座望楼,楼三层,第三层的顶是平的。平顶上晒东西。”

“晒什么。”

“晒马料。望楼上晒马料,风大,干得快。”康五说,“军城里有一个库,库门朝着南。每年三月,库门开三回。开的时候,外头的人能进去。”

“进去做什么。”

“卖马。”康五说,“军城买马。买马的人不问价,只问数。”

“不问价。”

“不问价。”康五说,“他说:我要三百匹。你说:我有二百四十匹。他说:二百四十匹我都要。价按去年的价,一文不加,一文不减。”

“哪一年。”

“年年。”康五说,“我卖了九年。九年,一年一回。第九年,我拉去二百四十匹,他一匹也不要。”

“为什么。”

“他说:今年的数够了。”康五说,“数够了,多一匹也不要。多一匹,账上就多一笔;多一笔,就要多一个保人。”

他把碗里的水喝完。水是温的,喝到最后一口,碗底的沙在舌头上。

“后来呢。”

“后来我把二百四十匹马赶到凉州,一匹一匹卖了,卖了四个月。”康五说,“四个月,马瘦了一圈。瘦了的马,一匹少卖四贯。”

“二百四十匹,少卖九百六十贯。”

“九百六十贯。”康五说,“那一年我赔了三百贯。赔完了,我不卖马了。”

他把碗放在石头上。碗底有一圈水,水在石头上洇开,洇成一个圆。

“你卖马的那九年,灵州军城买马做什么。”

“不知道。”康五说,“买了马,马进了军城,就不见了。军城里的马,一年比一年多?没有。军城里的马,一年比一年少。”

“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康五说,“灵州往西,一千二百里,是凉州。凉州往西,是甘州。甘州往西,是肃州。肃州往西,是瓜州。瓜州往西,是沙州。”

“一路往西。”

“一路往西。”康五说,“马往西走,人不往西走。马走过去,人回来。回来的人不说。”

“灵州的军城,你画错了。”阿啜站在他后头说。

他把图摊开。“哪里错了。”

“门洞朝南,不在西南角。”阿啜说,“望楼在西南角,门洞在南墙正中。你画的是望楼。”

“我画的是望楼。”

“望楼上看不见门洞里的人。”阿啜说,“你要看人,要画门洞。”

他拿笔,在圈里点了一下,点在圈的南边。

“这样。”

“这样。”阿啜说,“你画的是楼,我说的是门。楼是死的,门是活的。”

“这六家,与你有什么相干。”康五问。

“我的名字在第一个门的簿上。”

“写的什么。”

“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康五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把碗拿去洗,碗在水里转了两圈,转完了扣在石头上。

伊难能走路了。走路的时候左腿直,右腿弯,走三步停一下。

“你的腿。”

“弯不了了。”伊难说,“不疼。就是不弯。”

“跪不下去。”

“跪不下去。”伊难说,“我阿爹说,男人跪不下去,就做不了官。”

“你阿爹呢。”

“在弓月城。”

“活着。”

“不知道。”伊难说,“去年冬天有人在弓月城见过他,说他瘦。今年没有人去弓月城。”

“长安你去过没有。”

“没有。”伊难说,“听说长安的城墙有一百尺高。”

“没有一百尺。五十尺。”

“五十尺也高。”伊难说,“五十尺的墙,人站在墙底下,看不见墙头。”

图上,灵州的圈与凉州的叉之间隔着一条线。那一条线是河。

“河叫什么。”

“黄河。”康五说,“渡口有两个。一个在乌兰关北,一个在会州西。北边的渡口水浅,骆驼能过;西边的渡口水深,要船。”

“船多少钱。”

“一个人三文,一匹骆驼十文,一匹骆驼的货二十文。”

“二十七个人,四十一匹骆驼。”

“八十一文,四百一十文,八百二十文。”康五说,“合一千三百一十一文。”

“过河要一千三百一十一文。”

“过河要一千三百一十一文。”康五说,“过了河,草价贵一倍。河这边的草一束三文,河那边一束六文。”

天黑了。风从西边来,风里有沙,沙打在图上,图上的朱被沙磨了一层。

他把图收了。收的时候用手指头把图面上的沙拂掉,拂了三下。

“这一张图,你要留着。”

“留着。”

“留着做什么。”

他把图卷起来,卷得很紧,卷完了捆两道绳。捆好了塞进箱子,塞在最底下,压着那张抄错的官纸。

“看着。”

“看着做什么。”

“看看这六个圈,哪一个先没有。”

至圣唐 卷27 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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