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元年 十一月廿八(766.11)
十一月廿八,夜里下霜。霜落在毡上,毡硬了,脚踩上去响。
他坐在灶边,图摊在膝上。
火不大。粪饼三块,烧到一半,红的地方只有拳头大。他把手放在火上,手背热,手心凉。
图上六个红圈,七个黑叉,一条黑线。
他把手指头放在线上,从长安往西走。走到凉州,停一停,再往西。走到甘州,停。走到肃州,停。走到瓜州,停。
走到玉门,他停得比前几处久。
玉门是一个口。口的两边是墙,墙是土的,土墙一丈高,墙上有孔,孔是方的。过了口,往西北七百里,是伊州。
他把手收回来。
膝上有一张废纸,是从旧历上撕下来的一张,背面空的。他从怀里摸出笔,蘸了一点墨。
他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看了一遍,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两行写的是同一句。
第三遍他写在图的背面,写完了用墨涂。
涂第一遍,字还看得见。涂第二遍,只剩下几个笔画的起头。涂第三遍,墨把纸洇透,纸上破了一个洞,洞有豆大。
洞在“火候”两个字的中间。
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是路,背面是一个洞,洞的边上有一圈墨。
“你写的什么。”
他把纸翻过来。纸上有三行涂过的墨,还有那个洞。
“写的是:如果地气只是一张图,那六十年的火候是什么。”
“地气是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三种数合起来的一个数。影、星、气。”
“数能画成图。”
“能。”
“画成图,数就不是数了。”康五说,“数是一样一样算的。画成图,就变成一样东西。东西能看,不能算。”
“你在烧纸。”
康五从毡帐里出来,站在灶的另一边。
“没有烧。”
“纸上有个洞。”
“涂破的。”
康五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他的手比他的脸老,手背上的皮是薄的,薄得看得见底下的青。
“这一张是什么。”
“路。”
“路画在纸上,纸破了,路还在?”
“路在纸上。”他说,“纸破了,路破一个洞。”
康五笑了一下,笑得短。“路在土上。”
“土上的路我没有走过。”
“没有走过,你画什么。”
“画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纸。”康五说,“纸上的路是给人看的。土上的路是给人走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火里的粪饼塌了一块,塌的地方冒了一点火星,火星往上走,走到一尺高就没有了。
“灵州到凉州,从前有十一口井。”康五说。
“现在呢。”
“三口。”
“八口呢。”
“埋了。”康五说,“沙埋的。一口井,三年不淘,沙就埋到井口。埋到井口,井就没了。”
“为什么没有人淘。”
“淘井要人。一个人一天淘两口井,工钱十五文。十一口井,一天一百六十五文。一个月四贯九百五十文。”康五说,“走这条路的人,一个月过二百个。二百个人,一人出二十五文,井就能淘。”
“没有人出。”
“没有人出。”康五说,“出钱的人想:别人也会出。别人也想:别人也会出。想到最后,没有人出。井就埋了。”
“三口井在哪里。”
“一口在灵州西四十里,一口在沙坡头,一口在凉州东八十里。”康五说,“三口井,一口比一口远。从灵州西四十里到沙坡头,三百二十里,中间没有水。走这一段,骆驼要驮水。一匹骆驼驮四皮囊,一囊三十斤。四囊一百二十斤。四十匹骆驼,驮水四千八百斤。四千八百斤水,够二十七个人喝二十天。”
“二十天走三百二十里。”
“一天十六里。”康五说,“走得慢。慢也得走。走得快,骆驼出汗,出汗就要喝水,喝水就把水喝完了。”
他把图上的线摸了一遍。线是墨的,摸上去有一点凸。
“地有脉。”康五说。
“什么脉。”
“我们那边的话。”康五说,“地有脉,脉走在水底下。水在,脉在;水断了,脉就断。”
“脉断了,会怎么样。”
“脉断了,那一片地就死了。”康五说,“地死了,草不长。草不长,牲口不来。牲口不来,人也不来。”
“人走了,脉会回来?”
“会。”康五说,“人走了,沙就来了。沙来了,水就下去了。水下去了,脉就断了。脉断了,人要回来,也回不来。”
他把那支笔放在膝上。笔尖上有一点墨,墨干了,笔尖硬。
“我们那边还说一句话。”康五说,“路不是画出来的。”
“路是走出来的。”
“你知道这一句。”
“我知道这一句。”他说,“我今天才知道后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
“走的人不走了,路就没了。”他说,“路不是坏了。路是没有人走了。”
他把药从怀里取出来。布包三道,解开三道,药在手里,比一个指节大,硬,边上有一圈白。
他拿出小秤。秤星在火光下看不清,他用指头摸。摸到第三颗星,停住。
药挂在秤钩上。秤杆平了。平的地方在第三星与第四星之间,靠第三星那一头,差二毫。
“八分九厘八毫。”
“什么。”
“这一块药的火候。”
“火候是什么。”
“药在火上走过多少遍。”
他把药包回布,包三道:第一道的结在上头,第二道的结在左边,第三道的结压在头一个结底下。
“这一块药,你称了多少回。”
“三千多回。”
“三千多回,数一样。”
“一样。”
“一样的数,你还称。”
“要称。”他说,“不称,就不知道它变没变。”
“变了没有。”
“三年没有变。”
“你记了多少年。”康五问。
“十三年。”
“一年十二行。”
“一百五十六行。”
“一行三个数。”
“四百六十八个数。”康五说,“四百六十八个数,画成一张图。”
“画成一张图,剩下六个圈,七个叉。”
“六十年是多少个数。”
“六十年,七百二十行,二千一百六十个数。”他说,“二千一百六十个数,我没有。”
康五看着火。“你们唐人,喜欢把话说成两半。”
“两半才好记。”
“两半的话,一半是错的。”康五说,“路没有人走,路还在。石头还在,井还在,井里的水还在。只是人不在。”
“人不在,路就不是路。”
“人不在,路是路,只是没有人用。”康五说,“没有人用的路,跟没有路,是两件事。”
他把这句话想了一遍。想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手指头在图的边上摸,摸到纸的毛边。
“两件事。”他说。
“两件事。”康五说,“没有路,人要开一条。没有人用,人要回来。”
“人回不来。”
“人回不来,路还是路。”
他站起来,走到关墙底下。关内的院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有一条灯。
他站在门外。门里有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关上的事:粮、草、马、兵。
他把手放在门上。门是木的,木头凉。手放上去,门上留下一个印子,过一会就没有了。
他站了一刻,把手收回来,往回走。走到一半回头看,门缝里那条灯还在。
他没有再往前走。
回到灶边,他把簿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只有六个字,是老人的字:火到九分,你就下山。
下头没有别的字。他用指头把那六个字摸了一遍,摸第二遍的时候指头停在“下”字上。
“下山做什么。”
他对着火问了一句。火没有答。
半夜,关外有人敲门。敲的是关墙上的小门,门三尺宽,只过人。
卒开了门,进来三个人。三个人走了十九天,从凉州东边来。身上没有货,只有一个布包,包是麻的。
“凉州城里还有人。”
“有。”一个说,“还有三千多户。”
“兵多少。”
“兵不多。兵在城墙上,一天换两班。”
“他们为什么不攻。”
“不知道。”那人说,“他们在三十里外。营里早上有烟,晚上有烟,一天两回,一回一个时辰。”
“围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城里吃什么。”
“仓里的。一天一人一升。”那人说,“一升不够。城里有狗,有马,有树皮。”
“你们怎么出来的。”
“夜里出来的。城墙上放绳子,放了三次,出来十一个。”那人说,“我们是十一个里的三个。八个往南走了。”
他跟着走到店门口。店里的灯点起来了,灯下三个人坐着,手里各有一碗热水。
“凉州城里的井,还有水没有。”
三个人看着他。
“有。”一个说,“井里有水。井里的水比从前苦。”
“为什么苦。”
“不知道。”那人说,“从前打上来的水,放一夜是清的。现在打上来,放一夜,底下有一层白。”
卒把他们带进关内。关内那家店的门开了,开了半扇。
火灭了。灶里的红退下去,退到粪饼的底下,最后一点红在灰里,一亮一亮。
康五站起来,把毡帐的门帘掀开一角,进去了。门帘落下的时候,帘子上的霜被碰掉一层。
他把图卷起来。卷的时候手指头僵,卷了三次才卷紧,第一次卷松了,第二次卷歪了,第三次卷成了。
膝上的那一块布,凉得比别处早。
他把图抱在怀里,坐着。怀里有一块药,布包三道;有一张药方,四折;有一张习字,烧掉九个字;有一卷图,六个红圈。
他没有点灯。天黑以后,图上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