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27·河西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27 河西

第十五章 不敢

※ ※ ※

十一月廿八,夜里下霜。霜落在毡上,毡硬了,脚踩上去响。

他坐在灶边,图摊在膝上。

火不大。粪饼三块,烧到一半,红的地方只有拳头大。他把手放在火上,手背热,手心凉。

图上六个红圈,七个黑叉,一条黑线。

他把手指头放在线上,从长安往西走。走到凉州,停一停,再往西。走到甘州,停。走到肃州,停。走到瓜州,停。

走到玉门,他停得比前几处久。

玉门是一个口。口的两边是墙,墙是土的,土墙一丈高,墙上有孔,孔是方的。过了口,往西北七百里,是伊州。

他把手收回来。

膝上有一张废纸,是从旧历上撕下来的一张,背面空的。他从怀里摸出笔,蘸了一点墨。

他写了一行字。

写完了看了一遍,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两行写的是同一句。

第三遍他写在图的背面,写完了用墨涂。

涂第一遍,字还看得见。涂第二遍,只剩下几个笔画的起头。涂第三遍,墨把纸洇透,纸上破了一个洞,洞有豆大。

洞在“火候”两个字的中间。

他把纸翻过来。正面是路,背面是一个洞,洞的边上有一圈墨。

“你写的什么。”

他把纸翻过来。纸上有三行涂过的墨,还有那个洞。

“写的是:如果地气只是一张图,那六十年的火候是什么。”

“地气是什么。”

“一个数。”

“什么数。”

“三种数合起来的一个数。影、星、气。”

“数能画成图。”

“能。”

“画成图,数就不是数了。”康五说,“数是一样一样算的。画成图,就变成一样东西。东西能看,不能算。”

“你在烧纸。”

康五从毡帐里出来,站在灶的另一边。

“没有烧。”

“纸上有个洞。”

“涂破的。”

康五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他的手比他的脸老,手背上的皮是薄的,薄得看得见底下的青。

“这一张是什么。”

“路。”

“路画在纸上,纸破了,路还在?”

“路在纸上。”他说,“纸破了,路破一个洞。”

康五笑了一下,笑得短。“路在土上。”

“土上的路我没有走过。”

“没有走过,你画什么。”

“画我看见的。”

“你看见的是纸。”康五说,“纸上的路是给人看的。土上的路是给人走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火里的粪饼塌了一块,塌的地方冒了一点火星,火星往上走,走到一尺高就没有了。

“灵州到凉州,从前有十一口井。”康五说。

“现在呢。”

“三口。”

“八口呢。”

“埋了。”康五说,“沙埋的。一口井,三年不淘,沙就埋到井口。埋到井口,井就没了。”

“为什么没有人淘。”

“淘井要人。一个人一天淘两口井,工钱十五文。十一口井,一天一百六十五文。一个月四贯九百五十文。”康五说,“走这条路的人,一个月过二百个。二百个人,一人出二十五文,井就能淘。”

“没有人出。”

“没有人出。”康五说,“出钱的人想:别人也会出。别人也想:别人也会出。想到最后,没有人出。井就埋了。”

“三口井在哪里。”

“一口在灵州西四十里,一口在沙坡头,一口在凉州东八十里。”康五说,“三口井,一口比一口远。从灵州西四十里到沙坡头,三百二十里,中间没有水。走这一段,骆驼要驮水。一匹骆驼驮四皮囊,一囊三十斤。四囊一百二十斤。四十匹骆驼,驮水四千八百斤。四千八百斤水,够二十七个人喝二十天。”

“二十天走三百二十里。”

“一天十六里。”康五说,“走得慢。慢也得走。走得快,骆驼出汗,出汗就要喝水,喝水就把水喝完了。”

他把图上的线摸了一遍。线是墨的,摸上去有一点凸。

“地有脉。”康五说。

“什么脉。”

“我们那边的话。”康五说,“地有脉,脉走在水底下。水在,脉在;水断了,脉就断。”

“脉断了,会怎么样。”

“脉断了,那一片地就死了。”康五说,“地死了,草不长。草不长,牲口不来。牲口不来,人也不来。”

“人走了,脉会回来?”

“会。”康五说,“人走了,沙就来了。沙来了,水就下去了。水下去了,脉就断了。脉断了,人要回来,也回不来。”

他把那支笔放在膝上。笔尖上有一点墨,墨干了,笔尖硬。

“我们那边还说一句话。”康五说,“路不是画出来的。”

“路是走出来的。”

“你知道这一句。”

“我知道这一句。”他说,“我今天才知道后半句。”

“后半句是什么。”

“走的人不走了,路就没了。”他说,“路不是坏了。路是没有人走了。”

他把药从怀里取出来。布包三道,解开三道,药在手里,比一个指节大,硬,边上有一圈白。

他拿出小秤。秤星在火光下看不清,他用指头摸。摸到第三颗星,停住。

药挂在秤钩上。秤杆平了。平的地方在第三星与第四星之间,靠第三星那一头,差二毫。

“八分九厘八毫。”

“什么。”

“这一块药的火候。”

“火候是什么。”

“药在火上走过多少遍。”

他把药包回布,包三道:第一道的结在上头,第二道的结在左边,第三道的结压在头一个结底下。

“这一块药,你称了多少回。”

“三千多回。”

“三千多回,数一样。”

“一样。”

“一样的数,你还称。”

“要称。”他说,“不称,就不知道它变没变。”

“变了没有。”

“三年没有变。”

“你记了多少年。”康五问。

“十三年。”

“一年十二行。”

“一百五十六行。”

“一行三个数。”

“四百六十八个数。”康五说,“四百六十八个数,画成一张图。”

“画成一张图,剩下六个圈,七个叉。”

“六十年是多少个数。”

“六十年,七百二十行,二千一百六十个数。”他说,“二千一百六十个数,我没有。”

康五看着火。“你们唐人,喜欢把话说成两半。”

“两半才好记。”

“两半的话,一半是错的。”康五说,“路没有人走,路还在。石头还在,井还在,井里的水还在。只是人不在。”

“人不在,路就不是路。”

“人不在,路是路,只是没有人用。”康五说,“没有人用的路,跟没有路,是两件事。”

他把这句话想了一遍。想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手指头在图的边上摸,摸到纸的毛边。

“两件事。”他说。

“两件事。”康五说,“没有路,人要开一条。没有人用,人要回来。”

“人回不来。”

“人回不来,路还是路。”

他站起来,走到关墙底下。关内的院门没有关严,门缝里有一条灯。

他站在门外。门里有说话的声音,说的是关上的事:粮、草、马、兵。

他把手放在门上。门是木的,木头凉。手放上去,门上留下一个印子,过一会就没有了。

他站了一刻,把手收回来,往回走。走到一半回头看,门缝里那条灯还在。

他没有再往前走。

回到灶边,他把簿子翻到第一页。第一页上只有六个字,是老人的字:火到九分,你就下山。

下头没有别的字。他用指头把那六个字摸了一遍,摸第二遍的时候指头停在“下”字上。

“下山做什么。”

他对着火问了一句。火没有答。

半夜,关外有人敲门。敲的是关墙上的小门,门三尺宽,只过人。

卒开了门,进来三个人。三个人走了十九天,从凉州东边来。身上没有货,只有一个布包,包是麻的。

“凉州城里还有人。”

“有。”一个说,“还有三千多户。”

“兵多少。”

“兵不多。兵在城墙上,一天换两班。”

“他们为什么不攻。”

“不知道。”那人说,“他们在三十里外。营里早上有烟,晚上有烟,一天两回,一回一个时辰。”

“围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城里吃什么。”

“仓里的。一天一人一升。”那人说,“一升不够。城里有狗,有马,有树皮。”

“你们怎么出来的。”

“夜里出来的。城墙上放绳子,放了三次,出来十一个。”那人说,“我们是十一个里的三个。八个往南走了。”

他跟着走到店门口。店里的灯点起来了,灯下三个人坐着,手里各有一碗热水。

“凉州城里的井,还有水没有。”

三个人看着他。

“有。”一个说,“井里有水。井里的水比从前苦。”

“为什么苦。”

“不知道。”那人说,“从前打上来的水,放一夜是清的。现在打上来,放一夜,底下有一层白。”

卒把他们带进关内。关内那家店的门开了,开了半扇。

火灭了。灶里的红退下去,退到粪饼的底下,最后一点红在灰里,一亮一亮。

康五站起来,把毡帐的门帘掀开一角,进去了。门帘落下的时候,帘子上的霜被碰掉一层。

他把图卷起来。卷的时候手指头僵,卷了三次才卷紧,第一次卷松了,第二次卷歪了,第三次卷成了。

膝上的那一块布,凉得比别处早。

他把图抱在怀里,坐着。怀里有一块药,布包三道;有一张药方,四折;有一张习字,烧掉九个字;有一卷图,六个红圈。

他没有点灯。天黑以后,图上什么也看不见。

至圣唐 卷27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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