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元年 十二月初十(766.12)
十二月初十,关上点流人。
点流人是每年一回的事。关一年过多少人,多少人有过所,多少人有保状,多少人是流人,都要写进簿子,年底报上去。报上去的数,第二年要比着看。多一个少一个,上头都要问。
点流人在关内的院子里。院子当中摆一张案,案上放簿子、砚、一支笔。流人一个一个上前,报姓名、籍贯、去向。
头一个是瞎子。他看不见,一只手搭在一个孩子肩上。孩子七八岁,脚上没有鞋。
“姓什么。”
“张。”
“名。”
“张五。”
“眼睛怎么瞎的。”
“去年冬天在雪地里走,走了十一天。”
尹书手写下“盲”一个字,写完问:“往哪里去。”
“往东。东边有亲戚。”
“亲戚在哪里。”
“原州。”
“原州哪个县。”
“不知道。”
尹书手写下“原州”,后头加一个“县未详”。
第二个是妇人,带两个孩子,一个抱在怀里,一个扯着衣角。
“丈夫呢。”
“在凉州。”
“凉州哪个城。”
“不知道。他在军中。”
尹书手停了一下,写下“夫在凉州军中”,写完把笔在砚上蘸一蘸,又写“存亡未详”。
第三个是老人。他报籍贯的时候说了三个县,说完自己摇头。
“到底是哪一个。”
“记不清了。”老人说,“我走的时候十九岁。”
尹书手带着簿子来,簿子是新的,纸白,页边裁得齐。他把簿子放在灶边的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块小砚,一小段墨。
“姓什么。”
“李。”
“单名还是双名。”
“行七。”
“行七不是名。”尹书手说,“行七是排行。排行入簿,名不入簿,是两回事。”
“没有名。”
“从小没有?”
“从小叫七。”
尹书手把笔停在纸上。“簿上要一个名。没有名,我写‘无名’,后头加一个‘李’,写‘李无名’。你自己看。”
“写李七。”
“李七是排行。”
“写李七。”
尹书手看了他一回,写下“李七”两个字,写完了在旁边加一个小注:无名,以行称。
“年岁。”
“三十一。”
“籍贯。”
“成都。”
“成都哪一县。”
“成都县西,浣花溪。”
“浣花溪不算籍贯。籍贯要到县。”
“成都县。”
“做什么的。”
“卖药。”
“药呢。”
“用完了。”
尹书手写下“药贩”两个字,写完停了一下,在“贩”字后头加一个“无货”。
“往哪里去。”
“长安。”
“过所。”
“没有。”
“保状。”
“没有。”
尹书手把笔放下,把手在膝上擦了擦。
“无过所,无保状,入簿作流人。”他说,“流人要有一个保人。没有保人,关上不放人走,只放人回。”
“回哪里。”
“回你来的地方。”
“我来的地方在成都。”
“那就回成都。”
他站在灶边,没有动。
“行李。”
“一只箱子。”
“箱子里什么。”
“纸。”
“纸多少。”
“一百二十二张。”
“一百二十二张,报数。”尹书手说,“流人的行李要报数。报了数,出门的时候对。对不上,就是夹带。”
“夹带什么。”
“什么都算夹带。”尹书手说,“去年有人带了一斤盐,盐报的是半斤。到了下一关,对不上,罚了二百文,人扣了三天。”
簿子上还有一处他后来认得的。那一页写的是回纥人。
“回纥一部,二十七人,马十九匹,骆驼三十九头,货已收买,往灵州。领队阿啜。”
“他没有姓。”
“他们的名只有一个字。”尹书手说,“写两个字的,是我听岔了,拆成两个字写。”
“阿啜是一个字还是两个字。”
“两个字。前头那个是族姓,后头那个是名。”尹书手说,“族姓不入簿,入簿只入名。”
“为什么。”
“族姓入了簿,就要有一个籍。有籍就要有户,有户就要有田。”尹书手说,“他们没有田。”
阿啜从毡帐那边过来。他在簿子边上站住,看了一眼。
“我做他的保。”
尹书手抬头。“你是回纥人。”
“回纥人。”
“回纥人不能做保。”尹书手说,“保是唐保。保人要有一个籍,籍要在县里,县里要有户,户里要有田。你有田?”
“没有。”
“有户?”
“没有。”
“那不能保。”
阿啜看了他一眼,退开一步。
院里有人走过来。走过来的人穿着青公服,袖口磨白,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
“我做保。”
尹书手站起来。“关令。”
“我做保。”卫关令说,“写上。”
“关令做保,要报刺史。”
“报。”卫关令说,“报的时候写清楚:流人一名,李七,无过所,无保状,本关令保。他量过绢,绢短四尺六寸,他量出来的。他跑了,我赔。”
尹书手把这一句写下来。写的时候写得慢,一个字一个字。
“保多少。”
“保他到长安。”卫关令说,“到了长安,他在长安的关上消保。消了保,我这里就没有干系。”
“到长安二千二百里。”
“二千二百里。”卫关令说,“二百二十天。二百二十天里他要是出事,我赔。”
“赔多少。”
“按律,保人赔所保之人的税。他没有货,只交过二十六文的纸税。二十六文。”
尹书手写完,把笔搁下,把簿子转过来给他看。
簿上那一行写的是:流人一名,李七,年三十一,成都县人,药贩无货,往长安,纸一百二十二张,无过所,无保状,本关令保,保至长安。
他看着那一行字。字一共四十七个,加上两个小注,五十一个。
“数一数。”尹书手说。
“数什么。”
“数字。”尹书手说,“流人的簿子,一行写完要数字。字多了,是书手多写;字少了,是书手漏写。多写漏写都要罚书手。”
他数了一遍,五十一。
“五十一。”
尹书手也数了一遍,五十一。他在行的末尾画一个小圈,圈里点一点,是画押。
“你也画一个。”
“我没有押。”
“没有押,画一个十。”
他在圈的旁边画了一个十。画的时候手有一点抖,十的一横比一竖长。
“这一行,从今天起就在簿上了。”尹书手说,“明年三月,这一本簿子要送到原州。原州送到长安。长安送到户部。户部把天下的簿子合起来,一本一本地合。”
“合起来做什么。”
“算天下有多少人。”尹书手说,“去年天下是二百九十三万户。今年少了一些。少多少,要等簿子合起来才知道。”
“少的人到哪里去了。”
“簿上写‘逃’。”尹书手说,“逃的人不入簿。不入簿的人,就不算人。”
“你为什么保我。”
卫关令正在把簿子锁进木匣。锁上了才答。
“绢短四尺六寸,我要报。报了,上头要查。查的时候我要有一个人证。”卫关令说,“你是人证。”
“人证要在。”
“人证要在。”卫关令说,“你走了,人证就没了。人证没了,查的时候我一个人说话。一个人说话,说不清。”
“我要是不回来。”
“你到长安消保。消保的文书回到我这里,我就没有干系。文书不回来,我赔二十六文。”
“二十六文。”
“二十六文不多。不过簿上要记一笔。”卫关令说,“簿上记一笔‘保人流亡’,五年之内,我不能升。”
尹书手把一张纸递过来。
“什么。”
“公验。”尹书手说,“流人过关,要有一张公验。上头有你的名,有保人的名,有关防。”
纸是白的,比关簿的纸薄。上头三行字,下头盖一个方印,印是红的,红上有一处没盖匀,淡了一块。
“这张纸值多少。”
“不值钱。纸一文,印不要钱。”
“三年我一张纸也没有。”
尹书手看了他一眼。“没有纸,你怎么走的路。”
“走路不用纸。”
“过关要纸。”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四折,塞进怀里,塞在药方旁边。药方四折,公验也四折,两张一样大,一样厚。
“这两张纸,一张是我买的,一张是人家给的。”
尹书手没有听清。“什么。”
“没有。”
“这一行字,明年还在不在。”
“在。”尹书手说,“明年在这个匣子里,后年在原州的库里。库里的簿子,二十年一烧。烧的时候要有两个人看着,一个人念,一个人记。”
“记什么。”
“记烧了多少本。本数对不上,要查。”
天黑了。尹书手把簿子收进一只木匣,木匣上了锁。锁是铜的,钥匙挂在尹书手的腰上。
他回到灶边,把图摊开。图上有二十三个点,七个叉,六个红圈。
他在图上找自己的位置。
乌兰关在会州北四十里。会州在河的东边。他从长安往西,走到会州,往北四十里,就是这里。
他找了一刻,找到会州那一个点。乌兰关不在图上,图上没有那么小的一个点。
他用笔在会州的北边点了一下。点很小,比别的点小一半,小得像一粒沙落在纸上。
点落在六个红圈的外头,落在那条黑线的北边,离黑线有四寸。
“四寸。”他说。
“什么。”
“我离那条路四寸。”
康五走过来看。“四寸是四百里。”
“四百里。”
“你不在路上。”康五说,“你在路的北边四百里。”
他把笔放下。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干了以后笔尖硬,写不出字。
“这一张图,你还要添什么。”
“不添了。”
“不添就收起来。”
他把图卷起来。卷得很慢,从西头卷到东头。卷到一半,他停了一下,把卷口对着灯看了看。
卷口上六个红圈,一个挨着一个,最后一个被卷在最里头。
“你为什么把它收起来。”
“收起来,就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看见,画它做什么。”
他把卷捆上两道绳,塞进箱子,塞在最底下。
“留着。”他说,“留着看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