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元年 十二月廿二(766.12)
十二月廿二,关令准了二十七个人进关。
准的理由是冷。冷到骆驼卧下去起不来,卧了三天,起来两头,死了两头。关令说:人进来,牲口进来,不许上城墙。
关内有一间空屋,原是存草的。草搬走了,屋里还剩一层草屑,草屑踩实了,硬得像土。屋里生了两堆火,一堆在门口,一堆在最里头。烟从屋顶的缝里出去,出去一半,剩一半在屋里。
二十七个人坐成一个圈。圈里是火,圈外是墙。
阿啜先说话。他说的短。
“明年三月走。”
“三月草还没有上来。”一个老人说,“三月走,走到沙坡头,草吃完了。”
“四月。”阿啜说。
“四月走,走到凉州是六月。六月热,骆驼掉膘。”
“那你说几月。”
老人不答。他把手伸到火上,手背上有一层黑,是几十年的风沙。
“等明年路通了再走。”另一个人说。这个人三十上下,脸上有一道旧疤,疤在眉毛上头,眉毛断了一截。
“路不会通。”阿啜说。
“明年不通,后年通。”
“后年也不通。”
屋里静下来。火里的粪饼响了一声,响过就没有了。
“你怎么知道不通。”康五说。
“兵。”阿啜说,“凉州的兵,去年是八千。今年是四千。甘州的兵,去年一千八,今年不到一千。肃州二百。瓜州一百五。”
“兵少,是因为别处也要兵。”
“兵少,是因为粮少。”阿啜说,“一个兵一天吃二升粟,一年七石二斗。四千兵,一年二万八千八百石。凉州仓里的粮,去年报的是三万石。今年报的是一万四千石。一万四千石,够四千兵吃七个月。”
“七个月以后呢。”
“七个月以后,从东边运。从东边运,一石粟运到凉州,路上要吃三石。”阿啜说,“运一石,到头剩二斗五升。”
“所以不运。”
“所以不运。”阿啜说,“不运,兵就减。兵减到零,城就空。城空了,不用打。”
“城里有三千多户。”
“三千多户,一户五口,一万五千人。一万五千人一年吃四万石。”阿啜说,“凉州的屯田,三年前有十一万亩。今年有人种的是二万亩。二万亩,一亩收一石,二万石。二万石不够一万五千人吃半年。”
“那他们吃什么。”
“吃仓里的。仓里的吃完,吃马,吃狗,吃树皮。”阿啜说,“吃完以后,城就开了。开城不用打。”
疤脸的人把一根柴掰断,掰成两截,扔进火里。
“那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不等到什么时候。”阿啜说,“我们走。”
“往西走不了。”
“往东走。”
“往东回去,货没有了,骆驼少了九头,人少了两个。”疤脸的人说,“回去怎么交代。”
“回去说:路断了。”阿啜说,“路断了不是我们的错。货没有了,是我定的价卖的。骆驼死了,是天。人死了两个,是我带出来的,我赔。”
“你赔什么。”
“我赔我自己的那一份。”阿啜说,“我的那一份是十九份里的一份。十九份我赔完,我剩两头骆驼。”
疤脸的人看了他一会,把头低下去。
“我不走。”他说。
“你不走,你留下。”
“我留下。”
“留下做什么。”
“会州有地。”疤脸的人说,“河边的地,一亩三百文。我买三亩。三亩种粟,一亩收八斗,三亩二石四斗。二石四斗够我一个人吃一年。”
“你会种地。”
“我阿爹种地。”他说,“我看过。”
阿啜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只小袋,袋里是盐。他把盐倒在手里,倒了一小把,又倒回去一半。
“这袋盐给你。”
“多少。”
“三斗。”阿啜说,“三斗盐,在会州能换六百文。六百文买两亩地。”
“我不要你的盐。”
“不是给你的。”阿啜说,“是给你种出来的粟。明年我回来,你分我一半。”
“明年你回来。”
“明年我回来。”阿啜说,“回不来,盐就是你的。”
另有一个留下的是个老人,六十二岁,就是那个丈夫死在弓月城东边的老婆子。她不说话,坐在最外圈,背靠着墙。
“你也留下。”阿啜问她。
“我留下。”
“为什么。”
“我走不动了。”她说,“从这里到灵州一千二百里,四十天。四十天我走不下来。”
“骆驼能驮你。”
“骆驼要驮货。”她说,“货比人重。”
阿啜看了她一会。“你那一份货,我按十九份算给你。你的那一份,是苏合九斗。九斗苏合,官估三贯零四十文。我给你三贯零四十文的绢。”
“绢我不要。”
“你要什么。”
“我要一头骆驼。”她说,“一头骆驼,我在这儿驮水,驮柴。骆驼老了,杀了吃肉。肉吃完了,皮还能卖。”
阿啜点头。“给你一头。老的给你,牙口不好的那一头。”
“牙口不好我也要。”
决定下来是十九个人走,两个留下。二十七个,减两个,二十五。走的是十九个,因为还有六个人是搭队的,他们不是十一家的人,是路上跟来的,走到会州,各自散了。
“六个呢。”
“六个往南走了。”康五说,“三天前走的。走的时候没有说。”
“往南到哪里。”
“南边有唐的州县。”康五说,“他们说,南边的官还发粮。”
老婆子坐在最外圈。她开口的时候,屋里的人都停了。
“我男人叫药罗葛·吐屯。”她说,“他死在弓月城东边,死在雪里。”
“怎么死的。”
“货重。骆驼陷在雪里,他下去推。推出来两头,第三头陷了。他推第三头,推了半个时辰,骆驼出来了,他没有上来。”
“雪多深。”
“到腰。”她说,“雪停以后我去找他,找了三天。第三天看见一只手,手在雪外头,手里抓着一根绳。”
“绳是拴骆驼的。”
“绳是拴骆驼的。”她说,“他把绳拴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拴在骆驼脖子上。骆驼站起来了,他没有。”
屋里没有人接话。火里的粪饼烧到底,塌下去,塌的地方暗了。
“我十九岁头一回走这条路。”阿啜说,“跟我阿爹。”
“走到哪里。”
“走到沙坡头。沙坡头没有水。我阿爹说,水在沙底下,要挖。挖三尺见湿沙,挖五尺见水。我挖了五尺,没有水。我阿爹又往下挖,挖到第七尺,水出来了,浑的。”
“他怎么知道要挖七尺。”
“他看星。”阿啜说,“沙坡头北边有三颗星,排成一条线。那三颗星底下往南三百步,有水。走偏一百步,挖十尺也没有水。”
“三颗星叫什么。”
“我们叫它三只羊。”阿啜说,“你们叫什么,我不知道。”
“参。”
“参。”阿啜把这一声念了一遍,念得不准。“名字不同,星是一样的星。”
“你呢。”他问康五。
“我跟他到灵州。”康五说,“到了灵州,我往西。”
“往西到哪里。”
“甘州。”
“甘州不通。”
“通不通我走。”康五说,“我不走凉州,走北边,绕沙。绕一千八百里,走五十天。五十天里没有水,要驮水。”
“一个人驮不了。”
“找搭队的。找不着,我一个人走。”
“你会死。”
“我知道。”康五说,“我阿娘七十一。七十一的人,不等五十天。”
阿啜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手里的一根柴折断,折成三截。
“这一趟,你们亏了多少。”
“出发的时候,货值一千零七十贯。”康五说,“现在手里是七十二贯的绢,十九匹马,三十九头骆驼。马在灵州一匹二十二贯,十九匹四百一十八贯。骆驼一匹二十二贯,三十九头八百五十八贯。”
“骆驼不能卖。卖了走不回去。”
“不能卖。”康五说,“能卖的只有绢。一千零七十贯出去,七十二贯回来。”
夜里火小下去。屋里二十七个人,走十九个,留两个,散六个。数不对,是因为二十七里头有两个是孩子。
他坐在最外圈,背靠着墙。墙是土的,土里掺着草,草露在外头,一截一截。
“你不劝他们。”
“劝什么。”阿啜说。
“劝他们走。”
“人要留,是他自己的事。”阿啜说,“路断不断,是我的事。我把路断了告诉他们,他们要走要留,我不劝。”
“你明年真的回来。”
“回不来。”
“回不来你还说。”
“说了,他才肯要我的盐。”阿啜说,“他不要我的盐,明年春天他买不起地。买不起地,他就要往南走。往南走,走到半路,身上没有钱。”
“你骗他。”
“我给他一个明年。”阿啜说,“明年有没有,明年再说。”
“明年这个时候,我在灵州。”阿啜说。
“灵州哪里。”
“军城外的车马店。店门口有一棵树,树死了,树干还在。”
“我怎么找你。”
“你不用找。”阿啜说,“路通了,我自然来。”
“路不通呢。”
阿啜没有答。他把手在膝上擦了擦,擦掉手上的灰。
“我在甘州东边二十里。”康五说,“村子后头有一条渠。渠上有三块石头,第三块是断的。”
“我记下了。”
“你记下做什么。”
“记下。”他说,“记下就是记下。”
“你们走了,我在这屋里住。”疤脸说。
“屋里没有灶。”
“我垒一个。”疤脸说,“石头有,泥有。垒三个石头,一圈泥。”
“垒了灶,你烧什么。”
“粪。”疤脸说,“骆驼走了,粪还在。空地上有粪,扫一堆,够烧两个月。”
火灭了。屋顶的缝里能看见天,天上没有星,云压得低。
外头草堆上盖着一块毡。毡上有霜,霜是白的,草是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