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二年 正月初七(767.1)
正月初七,天没亮就起来收帐。
十一顶毡帐,收成九顶。两顶留给留下的两个人:一顶给疤脸,一顶给老婆子。留的两顶是旧的,帐顶补过三块,补的毡比原来的薄。
收帐要四个人。两个人扶杆,两个人拉绳。杆是柳木的,一顶帐四根,一共四十四根。杆拔出来的时候,杆头上带土,土冻着,硬成一块。
绳是羊毛搓的,一顶帐六根,一共六十六根。绳收起来要盘,一盘三尺,盘成圆,圆的中间塞一根短绳,把盘扎住。
骆驼三十九头。卧着的先起来,站着的不动。上绊的时候骆驼抬后腿,上绊的人要站在侧面,站正了就挨踢。
货装了三匹骆驼。绢一百六十一疋,一疋五斤四两,合八百四十五斤。一匹骆驼驮三百斤,三匹驮九百斤,装完还空五十五斤。
剩下的三十六头骆驼空着。
“空的也走。”
“空的也走。”阿啜说,“空骆驼吃草,跟驮货的骆驼吃一样多的草。”
“三十六头空骆驼,一天一百八十束草,五百四十文。”康五说,“走四十天,二十一贯六百。”
“卖了呢。”
“卖了呢,二十二贯一头,三十六头,七百九十二贯。”康五说,“卖了,回灵州就是空手。”
“卖了,明年拿什么走。”
“明年不一定走。”
“明年一定走。”阿啜说,“路断了,货还要走。货走不了,人也要走。人走,靠骆驼。”
“路断了,骆驼也走不了。”
“骆驼能走沙。”阿啜说,“沙上没有路,骆驼也走。车走不了沙,人走不了沙。骆驼能。”
康五没有再劝。他把一只空驮筐翻过来,倒出里头的沙。沙落在冻地上,声音很干。
卫关令站在关门里,没有出来。
“凭。”他说。
尹书手把一张纸递出去。纸上有印,印是红的,印下头一行字。
“念。”阿啜说。
康五念:“回纥一部十九人,马十九匹,骆驼三十九头,绢一百六十一疋,往灵州,沿途关津验放。”
“这张纸只管到灵州。”卫关令说,“到了灵州,纸要交。交了纸,你就没有凭了。”
“灵州往北,不用凭。”
“灵州往北是回纥的地。”卫关令说,“出了唐的地,唐的纸没有用。”
阿啜把纸接过去,看了很久。他不认字,看的是印。印上四个字,他一个一个摸。
“这个印,值多少。”
“不值钱。”卫关令说,“印是关防。关防不值钱,值钱的是关防后头的兵。”
“兵在哪里。”
“兵在关上。”卫关令说,“关上七十个。”
“七十个。”阿啜说,“凉州四千个。”
卫关令没有接话。他把手放在关门上,门是木的,木头上有刀痕,一道一道,横的竖的。
老婆子走到关门边上。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绳。
绳是羊毛的,搓得很紧,绳上有一处接头,接头用皮条缠着,缠了七圈。
“这个给你。”
“什么。”
“拴骆驼的绳。”老婆子说,“他的。”
阿啜把绳接过去。绳有一丈二尺长,盘起来有拳头大。
“你自己留着。”
“我留了一根。”她说,“他有两根。一根在雪里,一根在我这儿。雪里那根找不回来了。”
“你要我拿它做什么。”
“到了灵州,拴在车马店门口那棵树上。”她说,“拴三天。三天以后解开。”
“拴三天做什么。”
“他走到哪里,绳拴到哪里。”老婆子说,“绳拴过的树,我认得出。”
阿啜把绳缠在自己的腰上,缠了两圈,打一个结。结打在左边。
装完货,阿啜把他叫到关墙底下。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纸是厚的,比唐纸厚一倍,摸上去糙手,边上不齐,是刀裁的,裁了三刀。纸上一行字,横着写,从右往左。
字一共二十三个。有的字上头有一点,有的字下头有一个钩,有的字是一个圈加一竖。
“这是什么。”
“我们的字。”
“写的是什么。”
“一句话。”
“什么话。”
“你用不着知道。”阿啜说。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天。天刚亮,纸上有一点灰,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折过的痕。
“为什么给我。”
“你量过绢。”阿啜说,“量绢的人,我记得。”
“量绢是绢的事。”
“绢是我的。”阿啜说,“绢少了四尺六寸,你量出来。四尺六寸,十六疋。十六疋绢,在灵州六千零八十文。”
“六百文一斤盐。”他说。
“六百文一斤盐。”阿啜说,“十六疋绢,十斤盐。十斤盐,我这些人吃半年。”
“官绢本来就不够尺。”
“官绢不够尺,是官的事。”阿啜说,“量出来,是你的事。”
他把纸折起来。折的时候照着原来的折痕,折成四折,折完了比手掌小一点。
“这一张纸,在长安值多少。”
“三文。”
“在这里呢。”
“在这里也值三文。”阿啜说,“这一张不是货。货要走,这个不走。”
“为什么。”
“货是卖的。这个不是。”
他把纸塞进怀里,塞在公验与药方中间。三张纸一样大,一样是四折。公验是白的,药方是黄的,这一张是灰的。
伊难走过来。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捏得很紧,指头都白了。
“给你。”
是一块石头。白的,有指节大,边上磨圆了。
“哪里捡的。”
“河边。”伊难说,“河边的石头都是黄的。这一块是白的。我在石头堆里找了半天。”
“为什么给我。”
伊难想了一想。“你割我的腿。割的时候我喊了。”
“喊了。”
“喊了以后,腿好了。”伊难说,“我阿爹说,给人东西要给有用的。这个没有用。”
“没有用你还给。”
“没有用,你才收得下。”伊难说。
他把石头接过来,放在手里。石头是凉的,凉得很匀,握了一会,石头跟手一样热。
“你的腿,一天走多少里。”
“二十里。”
“走不动就骑骆驼。”
“骆驼要驮货。”
“空骆驼有三十六头。”
伊难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十六头空骆驼,没有再说。
他回屋把药称了一遍。八分九厘八毫。簿上这一页写了两行:一行是数,一行是日子。
午时动身。动身以前,他们把空地扫了一遍。
扫是用一把草扎的帚。帚是康五扎的,扎了三道绳。扫的时候先把粪饼的碎渣扫到一堆,再把灶边的土扫平。
灶拆了。石头一块一块搬开,搬到关墙底下,码成一堆。码的时候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码成一个台子,台子有半人高。
灶底下的土是黑的,黑土上一层灰。灰扫走以后,土上留着一个圆,圆是石头压出来的。
留下三只破陶罐,一个木桩。陶罐的耳都断了,罐口有缺。木桩是拴骆驼的,打进土里三尺,拔不出来,就留下了。
“这三只罐留给他们。”
“罐是破的。”
“破的能装土。”阿啜说,“装土,种菘。”
队伍排成一行。前头是十九个人里的九个,中间是骆驼,后头是剩下的十个。阿啜走在中间,走在第七匹骆驼的旁边。
他站在空地边上。
阿啜走过他面前的时候,把手伸出来。
两个人握了一下。阿啜的手很硬,掌心有一层厚皮,硬得像木头。握的时候阿啜的手用力,用了三下,第三下最轻。
“李七。”
“阿啜。”
阿啜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念得不准。念完了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空地上还剩一样东西:一根绳,拴在木桩上,绳的另一头拖在地上。
绳是羊毛的,搓得很紧。他走过去,把绳头捡起来,绕在木桩上绕了三圈,绕完了打一个活结。活结打得很松,一拉就开。
他数骆驼。三十九头,一头一头数。数到第十九头,队伍拐了一个弯,后头的挤到前头来,他数乱了。
他从头数。第二遍数到第三十一头,阿啜走过来,挡在两匹骆驼中间。
“数什么。”
“数骆驼。”
“三十九头。”
“三十九头。”
“数它做什么。”
“数过,就是走过。”
队伍走出半里,康五回头看了一眼。看了一眼,把手举起来,举到肩高,没有举过头。
伊难走在最后。他走三步停一下,停的时候把左腿往前甩一甩,甩完了再走。走出去一里,他回头看了两回。第二回看完,他把手举起来,举得很高,举了很久。
留下的人没有马上走。疤脸蹲在台子边上,把三只破罐摆正,摆成一线。
“你要不要一块地。”
“不要。”
“地便宜。一亩三百文。河边的地,一亩三百五十文。”
“我没有三百文。”
“你有纸。”疤脸说,“你的纸在会州能卖。一斤三文,一百二十二张七斤,二十一文。”
“不卖。”
“不卖你吃什么。”
“我给关上看病。”
“看病换饭。”
“看病换饭。”
疤脸看了他一眼。“你不像走路的。”
“像什么。”
“像记账的。”疤脸说,“走路的人不看人脸,看路。你看人脸。”
空地空了。石头码成台子,三只破罐摆在台子上,木桩立在旁边。
他走到台子边上,蹲下来。黑土的圆还在,圆有一尺半宽,中间凹下去两分。
他把手放在圆里。土是凉的,凉到指头第二个节。
他把伊难给的那块白石头放在土圆当中。石头落下,落进土里两分,边上挤起一圈细土。
老婆子站在台子边上看着。
“这一块留在这儿。”
“留给谁。”
“给下一个在这儿烧火的人。”他说,“石头是白的,好找。”
他把手从土圆里拿出来。土上没有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