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二(769.7)
他站在门里侧。
灯笼在手里,光照出去三尺。甬道七步,石壁上有凿痕,凿痕是斜的。
他回头看门。
门洞在他背后。缝有二尺一寸,从缝里进来一条光,光是斜的,落在甬道的地上,落成一条长条。长条的边是直的,直得像刀切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长条窄了。
他站住。
“先生。”
甬道把这两个字吞了。
他往里走。第一间,灯焰直。案上的两只碗还摆着,一只在他面前,一只在对面,对面的碗里有水。
他把灯笼放在案上,把油灯也点上。两盏灯,洞里亮了一层。
第二间。玉床是暖的。药摊在白布上,白布的四角压着四块小石。四尺木箱靠西墙,箱上的灰里有一个手印。
第三间。矮石门,七圈封纹。门底的缝里塞着布。
他蹲下去看那条布。
布是新的。蓝得发亮,四层,压得紧,塞进去的时候用什么东西推过,推得平。上一条布是黑的,边上起了毛,塞得歪。
他把手放在布上。
“先生。”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头没有水声。这个时辰本来没有水声。
他站起来,把三间的门都看了一遍。第一间的门是敞的,第二间的门是敞的,第三间的门是关的。
他回到甬道。
甬道里有东西。在门的左边,靠着壁。
一只木桶。桶是旧的,桶箍锈了,桶里装着灰。灰是灰白的,装了半桶,桶底沉着一层水。
桶沿上搁着一把抹子。抹子是铁的,三角形,一头尖,一头平,尖上有一块缺口。抹子上有灰,灰是湿的,抹子的平面上有一道抹过的痕,痕是从尖到平,一道压一道。
他的手停在半空。
门框的里侧有灰。
他举着灯照。门框的里侧从上往下,上半截已经抹过了。抹过的灰是干的,干得发白,白上有一层细粉。抹到离地二尺的地方,停住。停的地方有一道边,边是斜的,边上还留着抹子压出来的棱。
下半截还没有抹。门框是石的,石上有凿痕。
他把手伸出去,摸了摸上半截的灰。
灰是硬的。硬得用指甲刮不动。
他把手收回来,摸了摸桶里的灰。
灰是温的。
拌灰要用温水。洞里的水是凉的,泉里的水是凉的。温的水在灶上。
灶上的锅,昨天他掀开过,锅里的水是满的,水面上有一层薄气。
他抓起一把灰,在手心里搓。
灰粗。粗里有一丝一丝的东西,是麻刀。他把灰摊开,一根一根把麻刀挑出来,挑出七根,摆在地上。
七根。长的三寸,短的两寸半。剪得齐。
“三斗灰,一斗水。一把麻刀,剪三寸。”
他把这句话说出来,说得很轻。这是他昨天学的。学了不到一天。
他蹲在桶边,蹲了很久。
灯笼挂在门框上。光从门框里照出去,照在甬道的地上,照在那一条正在变窄的长条上。
长条已经不到二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把手放在门的边上。门是石的,石面平,平得能照出一点光。他的手贴在石面上,石头是凉的。
他往缝里看。
缝的外头是院子。院子里有井,有树,有坡。日头已经落到崖后头,院里的光只剩一层,一层灰。
他的肩宽一尺六寸。
缝还有一尺九寸。
他出得去。
他把手从石面上拿下来。
“先生。”
这一声他喊得响。甬道把这一声送进去,送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送回来的时候散成一片。
没有人应。
他站在门口,两只脚一只在门里,一只在门外。
门在动。
动得很慢。慢得看不出来,只能摸出来。他把手背贴在门的边上,手背上有一层细麻的感觉,是石头在走。
石头走的时候有声音。声音很低,低到听不见,但石头在走。
他把灯笼摘下来,提在手里。
他跨出去一步,又跨回来。
他站在门槛上。
门槛是石的,门槛上有一道凹,是人踩出来的凹。凹在最当中,深半寸。
他用脚在那道凹上蹭了一下。
然后他往里走。
走到桶边,他把灯笼放在地上。
他把抹子从桶沿上拿起来。
抹子沉。铁的,比看上去沉。尖上那块缺口是新的,缺口里没有锈。
他把抹子翻过来看。背面有两个指头的印,是握出来的,印子磨得亮。
他把抹子放回桶沿,放得跟原来一样,尖朝里,平朝外。
他坐下来。
甬道的地是石的,凉。他坐在桶边,背靠着壁。
门还在动。缝在窄。光在窄。
“先生。”他说。
这一回他不喊。他坐着说,像跟人说话一样。
“十九天,我一天写一格。”
“写了十九个九分。写到初七我停了笔,问你,上头还写不写。你说写。”
“我写了。一直写到二十那天。”
“谷满上来了两回。头一回背了半扇猪肉,一小坛酒。他站在洞口不敢进。”
“第二回背了米和一捆艾。他说镇上有人发热,给了柴胡三钱,第二天退了。人家谢他两只鸡,他留着,攒了十一个蛋,卖了二十二文。”
“我说他算错了。他想拿蛋钱买鸡。我跟他说,不要鸡,要盐。”
门在动。
“雨下了三场。十八那场大,院里冲出一道沟,我用三块石头填了。一块大,两块小。”
“昨儿我抹灰,抹厚了。你说,厚了就在外头堆着,堆着的不算。”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你叫我抹第二道。我说不抹了。你说我已经会了。”
洞里没有别的声音。石头走的声音一直在,低,匀。
“三样东西,我学了一半。”他说,“认药一半,炮制三成,看火一成。”
“看火你说我会摸不会听。听了半夜,第二遍你又说,手要浸在凉水里,浸到发木。我浸了,摸出来到肩。你说我摸错了,手是死的。”
“我搓了三回。”
“第三回摸到臂下头。你说,九分。”
他把头靠在壁上。壁是凉的。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没有再说下去。
门外头黑了。缝里的光从灰变成黑。灯笼的火苗往一边歪,歪了以后又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手伸出去。
外头有风。风从坡上下来,带着草的味道。他把手在风里放了一会儿,手是凉的。
他把手缩回来。
他摸门边。缝是一尺七寸。
他用指甲在门框上划了一道,划在缝的边上。
划完他坐回去。
子时,第三间里有水声。
水声响起来了。起初很细,细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沙子。响了半刻,停了。
他从桶边站起来,走到第三间。
他把耳朵贴在矮石门上。
门后头没有声音了。
“先生。”
“你在里头没有。”
门是凉的。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甬道。
他又用指甲划了一道。缝是一尺六寸五分。
一道划在酉时末,一道划在子时。
他数这两道之间的距离。半寸。
两个时辰,半寸。
他算。一尺六寸五分,是三十三个半寸。一个半寸两个时辰,三十三个半寸是六十六个时辰。
六十六个时辰,是五天半。
他昨天算的是八个时辰。
他坐在那里,把那笔账重新翻了一遍。三尺四寸是凿门那年的数。他昨天出门的时候没有量,回来才量。他拿凿门的数当昨天的数,一尺三寸里有多少是昨天窄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算错了。
他把手放下来。
门不会明天早上关。门要关五天半。门一天比一天慢,因为槽里的砂挤住了,石头越走越沉。
他坐在桶边,看着那两道划痕。
划痕很浅。指甲划石头,划不出深印。
他从灶边拿了一块炭。炭是烧剩的,一头黑,一头灰。他在门框上把第一道划痕描了一遍。描完,把炭放在桶边。
后半夜他没有再说话。
他听着石头走。石头走的声音没有起落,一直在那里。
他把两只手都贴在石上,十指张开。
石头把他的掌心压出十个白点。白点退得慢。
退了以后,掌心是红的。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又贴上去。
他数。数到一百,二十三四。再数,还是一百,二十三四。
天快亮的时候,缝里进来一点灰白。灰白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上。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量。一尺五寸八分。
他把炭拿起来,在门框上划了第三道。
三道划痕,一道比一道近。
他坐在门槛里侧,把两只脚放在门槛上。门槛是凉的,凉从脚底往上走,走到膝。
外头的日头出来了,光从缝里进来,进来一条。
他把手放进光里。
光落在手上,手是亮的。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抽出来,站起来,走到桶边,把抹子拿在手里。
他把抹子尖上的那块缺口对着光看。缺口里没有锈,缺口的边是亮的。
他把抹子放下。
他把桶抱起来,抱到门口。
桶里的灰是半桶。他伸手进去,把灰搅了一遍。搅完,灰面上有一层水。
他把手抽出来,甩了两下。
他找了一块布,盖在桶上。
布是洞里的,旧,边上有一个洞。他把洞转到里头,把四角掖进桶沿。
灰盖住了,不透风,干得慢。
干得慢,明天还能抹。
外头的院子里,井绳在风里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