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三(769.7)
天亮了,他把桶挪开,把手放在门上。
推。
门不动。他的手在石面上滑了一下,滑出一点声。
他把两只手都放上去,一只在上,一只在下,脚跟蹬地,腰往下压。
门不动。
他松了手,退后一步。
门是整块的石头。他量过:高六尺二寸,厚一尺。一尺厚的石头,六尺二寸高,有多重他算不出来。他只知道,门后头顶着一块一百二十斤的石,那是陈三那年撬的时候。一百二十斤的石顶得住的门,他推不动。
他把竹竿拿过来。竹竿八尺长,一头削尖。
他把尖的一头顶在门边上,另一头顶在门框上,顶成一个斜角。
然后他往竹竿上压。
竹竿弯了。弯成一张弓,弯到极处,竹节响了一声,响得脆。
他再加力。竹皮上起了一道白,白从节上起来,起成一条,走了半尺。
他松手。
竹竿弹回去,弹在地上,跳了两下。
他把竹竿捡起来看。竹竿上有两道压痕,压痕深半寸,压痕的地方竹皮裂开了,裂口里露出竹丝,竹丝是白的。
竹竿没有断。竹竿弯了,弯过去就弯过去了。
他把竹竿靠在壁上。
杠子。
院里有一根松木杠,六尺长,四寸见方,是抬石头用的。他把杠子扛进来,一头塞进门缝的底下,底下垫一块石当支点。
支点垫在离门边一尺的地方。他压杠子的另一头。
杠子弯了。弯得比竹竿厉害,木头里有响声,响声是闷的,一声一声。
门走了一分。他看见了:门边离开了原来那道划痕。
他再加力。杠子弯到极处,木头的响声变成了一种尖的,尖的响声起来,杠子断了。
断在支点那一头。断口是斜的,斜口上的木丝有一柞长,木丝是白的。
他跌坐在地上。
一尺的杠子,四寸见方,一个人压不动一块一尺厚的石头。他在心里算了算,把杠子扔在一边。
石头。
他去院里搬石头。院墙塌了两处,塌下来的石头堆在墙根。
他挑了一块,拳头大,塞进门缝的底下。石头塞进去,卡在缝里。
门走。
石头被推出来,推出来的时候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白从门里划到门外。
他捡起来,又塞进去。这一回他塞了两块,一块在上一块在下。
两块都出来了。上头那块出来得快,滚到院里;下头那块出来得慢,出来一半,卡住,又被推出来。
他换了一块尖石。尖石的尖朝上,塞在缝的下头。
石头没有出来。
他蹲下去看。
尖石的尖没有了。尖被压进去了,压进门底的石里,门底的石上留下一个白点。尖石碎成三块,一块在缝外,两块在缝里。
他把碎的三块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断口是新的,新的断口白。
他用脚把门底的白点蹭了一下。蹭不掉。白点嵌在石里。
铁钎。
铁钎是洞里原来就有的,靠在第三间的门边,三尺长,一寸粗,一头扁,一头圆。扁的那一头有磨过的痕。
他把扁的那一头塞进缝里,塞到二寸深,然后压钎尾。
钎弯了。
弯在离尖一尺的地方。弯得不厉害,弯了半寸。他把钎抽出来,翻过来,用圆的那一头塞进去,压。
这一回钎没有弯。钎从缝里滑出来,滑出来的时候擦着他的手,擦出一道白。
他把钎放下,坐到地上。
他想起一件事。
陈三那年撬第三门,撬开二尺,手伸进去,石落下来,断了三根指。第二、第三、第四,断在第二节上。
陈三用的是铁尺。铁尺比铁钎薄。薄的能进缝,进了缝就弯,弯了以后撬不动,只把石头往上顶。石头往上顶,门框就松。门框一松,顶上的石就落。
他抬起头看门框。
门框上没有松的痕。门框上的凿痕是旧的,旧痕里有灰。
他不用钎了。
火。
他在门边架起一堆柴,点上。
火烧了一个时辰。石门烫了,烫得不能贴手。他把手背隔着一寸试,热气一直往上走。
门走快了。他量:一个时辰,两寸。
石头热了要胀。胀的是整块,胀到头就顶着门框。顶得越紧,走得越快。
他去灶上舀了一桶水,泼在门框上。
石上起了一声响,响得像裂。他退开,看。
门框上裂了一道,细,一寸长,裂在门框,不在门上。
他不再泼了。
门框裂了,洞就塌。洞塌了,里面的人连石头都留不住。
晌午他出了一趟。
他从缝里出去。侧着身,肩先出去,头后出去。石头擦着他的背,擦过的地方有一点凉。
外头的日头很亮。他站在院里,眼睛看什么都发白。
他爬上崖顶。
崖顶的斜石上,他趴下去,把耳朵贴在石上,敲。
敲了三下,声音是实的。实的声音短,闷。
他换一个地方敲。敲了七处,七处都是实的。
洞顶在崖的什么位置,他算得出来。洞口在这一块斜石的正下方,往西偏两丈。洞深十二丈,三间。洞顶到崖面的厚度,他不知道,但从洞里的高度和崖的高矮比,洞顶上的石头有三丈。
三丈的石头。一个人凿,一天凿半尺,要凿六十天。六十天里,门早就关了。
他从崖顶下来。
回到缝前,他量。一尺四寸二分。
早上一尺五寸八分。四个时辰,一寸六分。
他站在缝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肩顶在门边上。
他把全身的力气都放在肩上。脚跟蹬地,膝盖顶着门底的石头,两只手抓着门框。
顶。
肩上的骨头压着石头。石头是凉的,凉透过衣裳,进到肉里。
他顶了一百个数。
顶完他松了,退后一步,量。
一尺三寸八分。
四个时辰一寸六分。他顶了一百个数,门走了四分。
一百个数,是一刻。一刻四分,一个时辰十六分。
比不推的时候快了十倍。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缝。
门走的方向,是从左往右。他顶的是门边,顶的方向也是从左往右。
他推的不是门。
他推的是门要走的那条路。
他坐下来。坐下的时候手撑在地上,撑的地方有一粒砂,砂硌进掌心。
他把那粒砂捏出来,看了看,弹掉。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又试了一回。
这一回他试的是反方向。他要把门拉回来。
门是石的,面上没有一处能抓手。他把麻绳绕在门边上,绕了两圈。绳子绕不紧,石头太光。他把绳头穿进绳圈,拉。
绳子滑。滑到门边的最薄处,卡住。他拉。
绳子断了。断在绳圈的地方,断口的麻散开,散成一朵。
他把断绳收起来,收成一团,塞进怀里。
天快黑的时候,他坐在门槛里侧,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虎口裂了。裂口在右手,一道,两寸长,裂口的两边翻着,翻出来的肉是粉的。血出来,出来得慢,一滴一滴,滴在石上。
他把血在裤子上擦。擦了两下,擦不掉,血在裤子上的地方变成褐色。
石上还有一滴。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开,抹成一片。
他把手伸进缝里,摸门边。门边上有一条白痕,是铁钎擦的。
白痕有一尺长,从他胸口那么高,一直划到腰。
他把指头放在白痕上。痕是深的,深得能搁进指甲。
铁比石头软。铁在石头上擦,擦掉的是铁,石头不掉。石头上留了痕,是因为钎上带砂。
他数今天用过的东西。竹竿一根,石头十一块,铁钎一根,麻绳一捆。
四样。一样也没有用。
缝里进来最后一点光。光落在地上,落在他的鞋上。
他把手伸进光里。
他的手在光里,指头是红的。
他把手抽回来。
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门槛里侧,听石头走。
石头走的声音跟昨天不一样了。昨天是匀的,今天有起落。起的时候长,落的时候短。
他数。一百个数,二十三四。再数一遍,一百个数,二十二。
他把这个数记在门框上,用炭画了一道,画在第三道划痕的旁边。
画完他把炭放下。
缝还有一尺三寸。
他伸手进缝里,摸门边。
门边是凉的。边上的石面平,平得能照出一点光。光照在他手上,他的手在石上有一个影。
他把手缩回来。
后半夜,他把铁钎拿过来,放在门边,扁的那一头朝着缝。
他躺在地上,枕着铁钎的圆头。
铁是凉的。凉从后脑往里走,走到脖子就停了。
天快亮的时候,缝里进来一线白。白落在门框上,照亮了四道划痕。
四道。第一道在酉时末,第二道在子时,第三道在寅时初,第四道在寅时末。
他坐起来,量第五回。
一尺二寸六分。
他拿炭,在门框上划第五道。
划完他把炭放下,把铁钎拿起来。
铁钎弯在离尖一尺的地方。弯的那一头朝里。他把它翻过来,弯的那一头朝外。
他把铁钎举起来,对着光看。
弯的地方有一道亮,亮的地方比别处薄。薄得像一片叶子。
薄的地方再用一回就断。断了,钎就成了一根棍。
然后他把它放回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