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四(769.7)
天亮,缝一尺二寸。
他没有出去。他把油灯添了油,把灯笼点上,两盏灯放在甬道的地上,一盏在东,一盏在西。
甬道亮了。
地上有灰。
灰是从桶边洒出来的,洒了一摊。摊的形状像一个没有捏完的饼,边上薄,当中厚。
他在灰前蹲下去。
灰上有印。
印是脚的印。赤脚,没有鞋。五个趾头分开,大趾压得深,小趾只压出一个点。脚跟圆,圆得像一枚钱。
他伸出手,把手掌放在印上比。
印比他的手掌短。他把手指头按在趾印上,五个趾印,他的手指头只盖住四个。
灰上也有他自己的印。他的印是鞋印,鞋底平,平得印不出趾头。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一排印,从第二间的门口起,往甬道来。
他一枚一枚看。
第一枚在第二间门口,脚尖朝外。第二枚在前一枚的前头,两尺远。第三枚,第四枚。走到甬道的中段,印子密了,一枚压着一枚。
走到门边,印停了。
门边的这一枚,是整个脚掌都压下去的,脚跟和前掌一样深。这一枚是站着不动的印。
然后印子拐回去。
往回的一排,脚尖朝里,一步一步,间距比来的时候短。走回第二间门口,又拐出来。
第二趟。第三趟。
第三趟走到门边,印子停住,停了很久,因为那一块地方的灰被踩实了,实得发亮。
第三趟没有回去的印。
他数。完整的印十七个,半拉的三个。
他又数了一遍。
还是十七个,三个半拉。
他坐在灰边上,两只手撑着地。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看自己的手。手上有灰,灰在掌纹里,一道一道。
他爬过去,把脸凑近那些印,看趾头的方向。
往里走的时候,前掌压得深,脚跟浅。往外走的时候,脚跟压得深。
走的时候脚跟先落地,是慢慢走。前掌先落地,是急着走。
第三趟往里,前掌压得深。
他抬起头。
门框的里侧,上半截的灰已经抹好,抹到离地二尺的地方停住。停的那一道边是斜的,边上有一道棱,棱是抹子压出来的。
他把手指头放在那道棱上,顺着棱摸。
棱的一头高,一头低。高的那一头在里,低的那一头在外。
抹子起手的时候压得重,收手的时候压得轻。重的在里,轻的在外,抹的人是站在里头,往门外抹的。
他把手放下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缝有一尺二寸。他侧着身,把头探出去。
外头的门框。
外头的门框上没有灰。一点也没有。石面是干净的,干净得能看见凿痕。凿痕是斜的,一道压一道,缝里没有塞东西。
他伸手在外头的门框上摸了一圈。摸完把手拿回来,手是干的。
抹灰的人在外头抹,外头的框上一定有抹子蹭的痕。抹子蹭石头,蹭出来的是一条白,白上有细粉。
外头没有。
他把头缩回来。
甬道里两盏灯,一盏在东,一盏在西,光照在石壁上,照出两个影子,一个他的,一个他的。
他站在门里侧。
“先生。”
“门是从里头关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说完他把手放在门框上。
门框是温的。
他坐回灰边上。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想通。门是从里头关的,抹灰的人也在里头。但这五天,他一直在里头。他睡在甬道,吃在甬道,出去过两回,一回半个时辰,一回一个时辰。
他出去的时候,门里没有人。
他回来的时候,门里也没有人。
门是石头的,一尺厚,六尺二寸高,两边都顶在门框里。人是肉做的。
除非人在门后头的第三间。
他站起来,把三间走了一遍。
第一间十四步,第二间十六步,第三间九步。三间的宽窄他都量过,墙是实的,敲上去声音短。他敲了十一处,十一处都是实的。
有一处石缝比别处宽,宽得能塞进一只手。他把手伸进去,摸到的是土,土是干的。他把手抽出来,手上有土,土里没有别的。
四尺木箱靠西墙。他把手放在箱盖上,抬起一角。
箱子轻。轻得不像装了东西。
他把箱盖放回去,放得跟原来一样平。
箱子是他的。人不在,箱子还是他的。
他走到第三间。
矮石门,七圈封纹。门后头顶着一块石,一百二十斤。
他推。门不动。
他把肩顶上去,顶了一百个数。门不动。
他把耳朵贴在门上。
门后头是凉的。门后头没有声音。
“先生。”
他把手按在门上,从下往上摸。门上的封纹一圈一圈,纹里嵌着白石碎屑。碎屑是干的。
如果人从这里进去,门底的布要动。布塞得紧,四层,推门的时候布会挤出来。
布没有挤出来。布平平地塞在缝里,塞口朝里。
他退出来。
甬道里两盏灯,火苗都直。
他坐在桶边,把抹子拿起来。
抹子上的灰干了。干了的灰在抹子的平面上结了一层,一层薄壳,壳上有裂纹。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壳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铁。铁是黑的,黑上有一块亮,是磨出来的亮。
他把抹子翻过来。
背面有两个指头的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拇指,指印的边上还有一道,是指甲压出来的。
他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他的拇指大。印比他的小一圈。
他把抹子放下。
桶里的灰还有半桶。灰面上那一层水已经渗下去了,灰面结了一层皮。
他用抹子把皮挑开。底下的灰还是软的。
他抓了一把,攥在手里。灰从指缝里挤出来,挤成一条一条。他把手松开,灰落回桶里。
灰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
他把灰抓在手里,攥成团,松开。
灰团不散,边上裂了一道。
他把灰团放在门槛上,用手指按。按下去,团扁了,扁成一个饼。饼上留着五个指头印。
他把饼掰开。饼心里是湿的,湿得发黑。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
外头的日头到晌午了。光从缝里进来,进来一条,落在地上,落成一个长条。长条比昨天窄,窄得像一条带子。
他把手放进带子里。
手是亮的。
他把手抽出来。
他想起一件事:老人的鞋。
鞋在床边,两双。一双布的,鞋底磨穿了脚后跟;一双草鞋,草是新编的。两双的鞋底都是干的。
老人夏天不穿鞋,冬天也不穿。他说鞋是给下山的人穿的。
赤脚的是他。
但这五天,赤脚的人在哪里。
他站起来,又走到灰边。
他把自己的鞋脱了。
他把脚放进最小的那个印子里。
脚跟对不上。印子的脚跟比他的靠前,他的脚跟要往前挪半寸才进得去。脚趾对不上。印子的五个趾头分开,他的趾头并着,分不开。
他把脚拿出来。
印子还在。灰是软的,他把脚放进去,印子应该塌。印子没有塌。
因为印子的底已经被踩实了。踩实的灰不会再塌。
他坐在灰边上,看着那只脚。
那是老人的脚。老人的脚他见过。老人在洞里走,脚是光的。夏天光,冬天也光。他说鞋是给下山的人穿的。
他把自己的鞋穿上。
穿鞋的时候他弯下腰,腰弯下去,脸就到了膝盖上。他维持着这个架势,很久没有直起来。
直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水。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手背上有灰,灰擦在眼睛上,眼睛疼。
他用袖子又擦了一遍。
日头偏西。缝一尺一寸。
他在门框上划第六道。划完把炭夹在耳朵上,坐回门槛。
门槛的凹还在,深半寸。他把脚放在凹里,脚跟对着凹的最深处。
他坐了很久。
天快黑的时候,他把那只桶抱到门边,把桶里的灰倒出来一半,倒在门框的下半截前头。
灰堆在地上,堆成一小堆。
他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把灰堆好,用手拍实,拍成一个方块。
拍完他看着那个方块。
然后他伸手,在方块上按了一个手印。五指分开,按得很深。
按完他把手拿开。
手印留在灰上。
他看着那个手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灰推平了。推平以后,方块没有了,灰是一摊。
他坐在门槛上,把手放在膝盖上。
缝里进来最后一点光。光落在那摊灰上,灰是白的。
墙角有一只老鼠。老鼠从墙缝里出来,跑到灰边,闻了闻,跑回去了。
夜里子时,第三间有水声。
水声响了一刻。
他把手按在地上,听。石头把声音传过来,传得清。水声不急,一息三起,两落。
跟他在门口听见的一样。
水声停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外头起风了。风从缝里进来,进来得细。风里有草的味道,还有一点湿土的味道。
他用指头在灰上写了一个字。
写的是“门”。笔画不清,灰太干,写到第二笔就断了。
他把灰抹平。
抹平以后灰上什么都没有。
他把灯笼点上,挂在门框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桶边,把抹子拿起来,把抹子尖上那块缺口对着灯看。
缺口里有一层白。
白是粉。粉里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