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0·拔宅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0 拔宅

第九章 喊

※ ※ ※

天亮,缝九寸。

他从缝里出去,站在院里,把两只手圈在嘴上。

“先生。”

声音出去,撞在崖上,回来一半。回来的时候模糊了,像有另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喊了一声。

他等。

等的时候他数数。数到一百,停下来听。

没有。

他又喊。这一回他喊得长,把两个字拉开,拉成四五个字那么长。

声音在崖上转了三个来回,散了。

他站在院里,抬头看崖。

崖上有一排鸟。鸟站在石棱上,他把声音喊出去,鸟没有动。

他回洞里。

甬道七步。他站在门口,对着里头喊。

“先生。”

声音进去,进到第一间,第二间,第三间。第三间的门是关的,声音撞在门上,回来的时候分成两股。

他听。

两股声音在甬道里撞在一处,撞出一声闷响,然后没有了。

他往前走,走到第一间,喊。

走到第二间,喊。

第二间的顶上有一排蝙蝠。他喊的时候蝙蝠飞起来,飞得乱,撞在石壁上,撞出噗噗的声音。飞了一会儿,又挂回去。

挂回去的时候一只挨着一只,挂成一排。

他站在第二间当中,看着那一排蝙蝠。

动了的东西只有蝙蝠。

他走进第三间的门口。

“先生。”

他把嘴凑在门缝上喊。门缝里塞着布,布把声音吃了。声音出不来,回来的是他自己的气。

他把布往外抠了一点。布塞得紧,抠出来半寸。

他又喊。

这一回声音进去了一点。门后头有一点回响,回响很短,像一间小屋子。

他等。

等到他把一百个数数完,又数了一百。

没有。

他退出来,坐在甬道的地上。

他想了一件事。

喊人要喊名字。喊“先生”不算名字,喊“先生”是喊一个差事,一个位子。谁坐在这个位子上都应。谁不应,就不是不应,是没有人坐在那里。

老人的名字。

他张开嘴。

“孙守一。”

这三个字出来,他自己停住了。

这个名字是假的。他知道是假的。老人自己说过,名字是借的,借来的名字写在纸上,纸是给衙门看的,不是给人叫的。

假名喊不应。

他不知道真名。

十七年,他叫的是“先生”。纸上有“守一”,床沿上有“守一”,柜子里的方子上有“守一”。三个“守一”,都是借的。

他坐在那里,把嘴闭上。

后来他又喊。

这一回他不喊名字,他喊事。

“先生,火我添了。”

“米还有八升。”

“谷满说镇上有一个人发热,给了柴胡三钱,第二天退了。”

“院里那道沟我填了,用三块石头。”

“你叫我抹第二道,我说不抹了。”

他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喊进去。喊一句,停一停,听。

甬道把每一句都送进去,送到第三间的门上,撞回来。

回来的都是他自己的声音。

喊到后来他的嗓子哑了。哑了以后声音出不来,出来的是一股气,气在石头上不响。

他用手敲。

他敲甬道的壁。三下,停,听。三下,停,听。

他敲第三间的门。五下,停。五下的时候他敲得重,掌根敲在石上,敲得手心疼。

门后头没有敲回来。

他把手放在门上,等。

等到手凉了,他把手拿下来。

他把嗓子按住,试着发声。

出来的是一个字:啊。啊得很短,短得像咳。

他再试。第二声比第一声长一点,长出来的那一点是破的。

他把手拿下来。

“先生。”他说。这一声出来了,出来得很轻,像气从石头上擦过去。

“先生。”

“先生。”

他喊了三声,三声一样轻。

晌午,谷满上来。

谷满是从石阶上跑上来的,跑到院门口,两只手撑着膝盖,喘。

“里正说了。”他说,“他说没有籍的不上簿。上簿要三样:籍,保人,年甲。三样都没有,写不上。”

“写不上就不写。”

“我又去了县里。”谷满说,“县里管簿的吏说,不上簿的人不见了,不叫不见了,叫走了。”

“叫走了。”

“叫走了。”谷满说,“走了的人,过三年销户。销了户,就当他没有来过。”

他站在院里,没有说话。

谷满抬起头,看见门。

门洞窄了。谷满走过去,把手伸进缝里。

“这个门。”

“在关。”

“关。”谷满说,“石头自己会关。”

“石头自己在走。”

谷满把手抽出来,指头上有灰。他把手指头搓了搓。

“灰是湿的。”

“湿的。”

谷满看着他。

“里头有人。”

“里头有人。”

谷满往后退了一步,又往前一步。他把脸贴在缝上,往里看。

“看不见。”

“里头黑。”

“老先生在里头。”

“在里头。”

谷满转过身,往院里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我去镇上叫人。”他说,“镇上有石匠,两个。凿石头他们最会。叫上来,从旁边凿,凿一条道进去,三天,五天,凿得开。”

“不凿。”

“凿得开。”

“不凿。”

谷满站住。

“为什么。”

“门是从里头关的。”

“从里头关的更要凿。”谷满说,“他从里头关,是不想让人进去,不是不想出来。凿开了,他就出来了。”

“凿开了,他就白关了。”

谷满不说话。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垂着。

“白关”这两个字他没有听懂。他听懂了别的:这件事不由他做主。

“李先生。”他说,“你嗓子坏了。”

“喊的。”

“喊了几天。”

“两天。”

谷满从背架上解下一个葫芦,拔开塞子,递过来。

“水。里头搁了蜜。”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甜的,甜在舌根上。

“甜的。”

“镇上买的。”谷满说,“二十文一斤。上回给老先生的那一包,他没有吃。”

“他不吃糖。”

“我知道他不吃。”谷满说,“买了一包,放在柜上,看着。”

他把葫芦还给谷满。

谷满把塞子塞上,把葫芦挂回背架。

“李先生。”他说,“我明天还来。”

“不用天天来。”

“我来。”谷满说,“来一回,带一葫芦水。”

谷满走了。走到坡口,他站住,把两只手圈在嘴上,对着崖喊。

“老——先——生——”

他喊得比李轩宇响。喊完他等,等了很久。

崖上回来一半,回来的不是字。

谷满低下头,走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

他走到坡口,站在石阶的上头。

石阶一百二十七级,一级一级往下。山根底下的田是黄的,田里有人在割,割到地头,直起腰。

他把手圈在嘴上,对着山下喊。

“上——头——有——人——没——”

声音下去,下去得散。山下的田离得远,喊声到田里的时候已经不成字了。

田里有一个人抬起头。

那个人朝山上看了很久。

他把手举起来,挥。

那个人也把手举起来,挥了一下,然后弯下腰,接着割。

他把手放下来。

他站在坡口,站到日头落到崖后头。

回去的路上他捡了一块石头。石头是白的,有拳头大,是凿门那年堆在坡后的那种石头。

他把石头抱回洞里。

他把石头放在门边,放在桶的旁边。

然后他坐下来,看着那道缝。

缝九寸。九寸的缝,他的手能伸出去,肩伸不出去。

夜里他没有喊。他喊不出来了。

他坐着听。

洞里的声音有几种。石头走的声音,一直在,低,匀。风从缝里进来的声音,细,断断续续。老鼠在墙角走,走得快,一跑一停。蝙蝠在顶上,偶尔有一只动一下,动的时候翅膀响,响了就停。火在槽里,柴塌的时候响一声。

还有一种,是他自己的呼吸。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一进一出,进的时候长,出的时候短。

他数这几种声音。数到第六种,停下来。

第六种是他自己的。

别的都在,人不在。

子时,第三间有水声。

他爬过去,把耳朵贴在矮石门上。

水声响了。今天响得长。他数,一息三起,两落。数到第十遍,水声还在。

往常水声响一刻。今天响了两刻。

他把手放在门上。

门是温的。

水声停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他把耳朵拿开。

“先生。”

这一声没有出来。他的嗓子只能出一股气。

他把额头抵在门上。

石头是凉的。凉从额头往里走,走到眼睛后头。

他抵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回到甬道,坐在门槛里侧。

外头有月亮。月光从缝里进来,进来一条,落在地上,落成一个窄长条。长条是白的,白得像一层霜。

他伸手去摸。

手是干的。

他把手放在长条上,放了很久。

月亮走了,长条也没有了。

他坐在石阶上,把嗓子按住。

指头底下有一条筋,一跳一跳。跳得比心跳快。

他把手拿开。筋还在跳。

“先生。”他试了一声。出来的声音是断的,断成两截。

他把那块白石抱起来,塞在缝的下头。

石头塞进去,门走。石头在缝里被推着走了一段,走不动了,卡住。石头的棱上起了一道白。

他蹲下去看。石头没有被推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那块石头一会儿。

天快亮的时候,白石还在缝里,卡得比昨夜里更紧。

天亮以前他睡着了。睡着的时候他坐着,背靠着门框,头往一边歪。

他醒的时候,缝里进来的是日头,不是月亮。

他张嘴,试着出声。

出来的是一声短的,哑的。

他把手放在喉咙上,按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量。

八寸。

至圣唐 卷30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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