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四年 七月廿六(769.7)
天亮,缝八寸。
巳时,第二间里响了一声。
响得脆。像一块薄瓷掉在石头上,掉得不高,碎得干净。
他在甬道里,正坐着。声音从第二间的方向来,穿过门洞,穿过甬道。
他站起来,往里走。
第二间里没有东西倒。药摊在白布上,白布的四角压着四块小石。四尺木箱靠西墙。
暖玉床在当中。
床是整的。他先看四边,四边都是整的。他再看床面,床面是平的,平得能照出一点光。
床心偏右,有一个凹。
凹是两个人躺出来的。一个人躺出来的凹是长的,两个人躺出来的凹是宽的,宽的地方在中间偏右。凹深半寸,凹里的玉比别处薄。
凹上有一道线。
线是白的。细,细得像一根头发。线从凹的这头起,走到那头,走了半尺。
他把手伸出去,伸到线前头,停住。
床是温的。手放在床上,玉会认手。手凉,玉就裂。
他把手收回来。
他去灶上舀了一瓢水,把手浸进去。
水是凉的。浸到手指头发木,他把手拿出来,擦干。
手是木的。摸不出凉热的手,摸不出玉的凉热。摸不出,就不会把凉带给玉。
他把手放在线上。
线是凉的。床是温的,线是凉的。
他把手拿开。
午时,第二声响。
这一回他在第二间里,站着。
响的时候他看见了:床上的线长了。线从半尺长到一尺二寸,中间分出一个岔,岔往床沿那边去。
他数床沿内侧的名字。
十二处。他一个一个摸。
第一处是“阿罗”。第二处是“周六郎”。第三处是“麦娘”。第四处是“陈三”。第五处是“郑十四”。第六处是“阿朵”。第七处是“卢廿三”。
第八处没有名字,刻的是一个圆,圆里套一个圆。
第九处是“守一”。第十处是“守一”。
第十一处是“守一”。
第十二处只刻了一个头,一道竖,竖的下头停住。
他把手指头停在那道竖上。
三个“守一”。老人说过,刻过两回。这是三回。
第三回是什么时候刻的。他不知道。
他把手拿开。
他把三块玉片摆在案上,摆成一排,摆完又摆了一遍。
第一块三角形的,缺的是床沿那一角。第二块长条的,长四寸,边上是直的。第三块弯的,弯得像一枚月牙。
三块拼起来,缺的地方还缺一块。那一块落在缝里,掉在床底下。
他趴下去看床底。床底下有灰,灰上有一块白。
他伸手去够,够不着。他用火钳夹,夹出来一片,有指甲大。
四块。
他去看火。
火在第二间的门口,石槽里。柴剩十一根。
他数了两遍,十一根。
老人添的那一回是三天以前。三天里他没有添。他以为火能烧三天,三天里不用人管。今天是第六天。
火小了。火小的时候不响,焰是黄的,黄得发暗,焰的边上有一圈红。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火边上。
火边上不烫。手能伸到离火三寸的地方。
玉怕冷。火在,玉就温;火小,玉就冷。冷的东西要缩,缩到极处就裂。
他从柴堆里拿柴。柴堆在墙角,码到人高,他抽了五根,架成三角。
火起来了一点。焰从黄变成橙,从橙里出来一线蓝。
他回头看床。
床上的线又长了半寸。
他坐在火边,把剩下的柴一根一根数。六根。
六根柴,架三角,能烧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以后,火又要小。
他把六根柴都架上,架得松。
火大了一点。他等着,等床上的线停住。
线没有停。线在走,走得很慢。线走的时候没有声音。
他坐在火边,坐到未时末。
火又小了。线没有停。
申时,第三声响。
这一回他不在第二间。他在甬道,坐在桶边。声音来的时候,他先听见的是粉落下来的声音,沙沙的,很轻。
他跑进去。
床上有三块玉片松了。两块还搭在床面上,一块掉在地上。
掉在地上的那一块是三角形的,半边有掌大,白,半透明。边上有一层粉,粉很细。
他蹲下去,把手伸到玉片前头,又停住。
他解下腰带,把腰带叠成两层,垫在手上,然后捏住玉片的边。
玉片是温的。
隔着布,玉片的温度还是上来了,上来得慢,走到掌心,走到腕。
他把玉片拿起来。
玉片的内侧是平的,外侧是床面,床面上有一层光,是六十年摸出来的光。光在玉片的一角最亮,那一角是床沿。
他把玉片翻过来。
断口是新的。新的断口粗,粗得像砂。旧的光面细,细得像水。
他把玉片放平在掌上,看。
玉片里有东西。是一丝一丝的白,白在玉里,白得像烟,烟在玉里凝住,凝成一丝。
六十年,火在玉里走,走出这些丝。
他数那些丝。数到二十就乱了,重新数,数到十七,又乱。
丝在玉里不动。他数的时候,丝不动。
他把玉片放进怀里。
怀里有半张方,夹在两块薄木板之间,麻绳两道。瓷盒靠着木板,包在三道布里。
他把玉片放在瓷盒旁边,靠着。
玉片隔着布,布底下是瓷盒。两样东西贴在一处,一样是温的,一样是凉的。
他十二岁那年头一回上床。
那时候床比现在高,床沿到他腰。他是爬上去了,上去以后不敢动。床是温的,他以为是晒过。
老人说,床是暖玉,暖玉自己温。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床面上有一个印,是他躺出来的。老人看了,没有说话。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印是头一个印。床面上原来有凹,凹是前人躺出来的。他躺的那一夜,凹深了一分。
六十年,两个人躺出一个凹。
他坐在床边,隔着一尺。
床上的两块玉片还搭着。他伸手,想把它们推回去,推回原来的地方。手伸到一半,他停住。
推回去也没有用。断了的东西,推回去还是断的。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他想起一句话。
老人的手是凉的。凉了六十年。老人说过,手凉的人摸不出热的东西。
手凉不能触。触则一床尽废。
这一条他记得。他十六岁那年听过一遍,听完没有问。
现在床废了。
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三块玉片都捡了。
两块搭在床上的,他用布垫着手,一块一块取下来。取的时候玉片上又落了粉,粉落在床面上,落在他的袖子上。
他把三块玉片摆在案上,摆成一排。三角形的,长条的,还有一个是弯的,弯得像一枚月牙。
摆完他数。
三块。
缝还有一尺二寸长。一尺二寸的缝,三块玉片补不满。
他坐在案前,看着这三块玉片。
三块玉片都是温的。
申时末,谷满上来。
谷满背着一葫芦水,还带了一块布,布是蓝的,新。
“门又窄了。”
“七寸。”
谷满把葫芦放下,走到门边,蹲下去看。
“我昨儿夜里想了一件事。”他说,“门要是关严了,这石头跟旁的石头一样,是不是就没有门了。”
“就没有门了。”
“那以后这地方叫什么。”
“叫崖。”
谷满站起来,把布抖开。
“这个给你。”他说,“包东西。镇上染的,三十文一丈。”
他把布接过来。布是粗布,粗得能看见线。蓝是靛蓝,染得不匀,有一块深一块浅。
“包什么。”
“包要紧的东西。”谷满说,“我看你怀里鼓着。”
他把玉片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案上。
谷满凑过来看。
“玉。”
“玉。”
谷满伸手要摸,手伸到一半,停住。
“能摸不能。”
“能摸。”他说,“手要是不凉。”
谷满把手在袖子上搓了搓,搓热了,才伸出去。他捏起那块三角形的,举到眼前。
“这个玉好。”他说,“镇上有收玉的,南边来的,一块这样的,给二百文。”
“不卖。”
“我知道不卖。”谷满说,“我说一声。”
他把玉片放回案上,放得轻。
“这个玉是床上的。”
“床上的。”
“床裂了。”
“裂了。”
谷满看着那张床,看了很久。
“床裂了,人睡哪儿。”
“地上。”
“地上凉。”
“凉。”
谷满没有再问。他把布叠成两折,铺在案上,把三块玉片一块一块摆上去,摆成一排,然后把布的四角兜起来,兜成一个包。
“这样不会碰。”
他把包接过来。包在手里,沉的。
他把包放进怀里,放在瓷盒旁边。
他把四块玉片一块一块看过。
第四块最小,指甲大,边上有一层粉。粉擦不掉,擦到布里去了。
他把四块都收进蓝布包里,包好。
包在手里,比昨天重了一点。
天黑了。他没有点灯。第二间里有玉的光,光很淡,淡得照不出东西。
他把手放在案上,放在玉片旁边。
不碰。
夜里他醒过两回。
头一回是子时。第三间里有水声,响了一刻。
第二回是三更。没有声音。他自己醒的。
他伸手进怀里,摸了一下。
玉片在怀里,是温的。
他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拿出来。
外头有风。风从缝里进来,进来得细。风里有草的味道。
天快亮的时候他起来,走到门口,量。
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