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九月(771.9)
崇仁坊在皇城东边,隔一条街。
九月里风从北边来,风里带着土。街上的人把领子竖起来,走路的脚步比八月快。
他从东市走过来,走了两刻。路上经过一家饼铺,铺子里在烙饼,饼贴在炉壁上,烙好一张用铁夹取一张。饼十文一张,他买了一张,一边走一边吃。
崇仁坊的坊门关着一半。门里有一辆牛车,车上装的是柴。赶车的在车上睡着。
坊墙塌了两处,塌的地方用土坯补,土坯没有抹泥,坯与坯之间露着缝。坊门还在,门是木的,门上的钉少了一半,剩下的钉上挂着锈。
坊里空。从坊门进去,走二十步,两边都是空宅。宅子的门有的锁着,有的没有门。有一家的院墙倒了,院里长着一棵槐树,树底下有一口井,井上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落了很厚的灰。
坊中间有一辆水车,车是坏的,轮子卸下来靠在墙上。水车旁边有一间小屋,屋门口坐着一个卖水的,四十上下,缺一只耳朵。
“水一文一瓢。”
“不要水。”
“不要水你坐。”
他坐在小屋的台阶上。
“这坊里住了多少家。”
“十七家。”卖水的说,“从前是三百多家。安禄山反的那一年走了一半,吐蕃来的那一年又走了一半。剩下的十七家,都是走不动的。”
“空宅有人管。”
“没有人管。”卖水的说,“空宅的契在县里,县里不收,也不给人。你要住,住进去也没有人撵。住三年,屋就塌了。塌了就没有人住了。”
“坊东北角的破观。”
“那个观里有一个老头。”卖水的说,“住了十六年。他不跟人说话,除了买米买盐,不出来。他的米是我送的,一月一斗。”
“他做什么的。”
“不晓得。”卖水的说,“有人说他从前是念书的。他不念书,他剥药。剥了药卖给西市,一月卖三百文。”
他把一瓢水递过来。
“你喝。”他说,“不要钱。这一坊里的水是苦的,你喝了就晓得。”
他喝了。水是苦的,苦里有一点土味。
他记得这个坊。九年前他来过,那一年坊里也空,空得没有这么彻底。
破观在坊的东北角。观门是两扇,一扇倒在地上,一扇斜挂着。门上原来有一块匾,匾掉了,门楣上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印,印比别处白。
观里有一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口鼎,鼎里长了草。正殿的门开着,殿里的像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座,座上有香灰,香灰是硬的。
殿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七十上下,穿一件灰布衫,衫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他在剥一样东西,剥的是药,药是附子,黑的,硬的。他剥一个,放在膝上的布上,剥了七八个。
他站在院子门口。
“进来。”老人说,没有抬头,“门倒了一扇,还有一扇。有门就算有观。”
他进去。
“你是来求药的,还是来找人的。”
“找一个人。”
“这一坊里没有人。”老人说,“除了我。”
“你是观里的。”
“我不是。”老人说,“我住在这儿。观里没有道士了,道士走了十六年。我住东厢,一间屋,下雨漏,漏了我就挪床。”
他把药放下,把布上的药拢成一堆。
“你脸不好。”老人说。
“走了几天路。”
“不是走路的脸。”老人说,“你脸上有一层东西,自己不晓得。”
他把头抬起来。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看的时候眼睛不眨,眼睛是黄的,眼白上有一层血丝。
“你低一点头。”老人说。
他低头。
老人伸手,手没有碰到他,手停在他眉心前头一寸的地方。
“这里有东西。”老人说。
“有一道红。”
“不是红。”老人说,“红是别人看的。我看的是深的那一层。”
他把手收回去。
“你是第九个。”老人说。
院子里没有风。鼎里的草不动。
“你怎么晓得。”
“印。”老人说,“你眉上有印。印是打上去的,不是长出来的。长出来的东西有根,打上去的东西只有一层。”
“你见过别的。”
“我见过第八个。”老人说。
“八个你见过几个。”
“一个。”
“为什么只有一个。”
“因为一坊只住一个。”老人说,“一个坊一个,一个县一个。京兆府二十三县,二十三个坊。”
“你怎么晓得。”
“我不晓得。”老人说,“我只是看见我这一坊里只有一个。”
他站着,没有动。
“第八个是什么时候的。”
“开元末年。”老人说,“第八个不是这个坊的。他在隔壁坊,住在一间赁来的屋里。那间屋的窗对着我这边的东厢,隔着一条巷,两家的窗对窗,隔一丈二。”
“他叫什么。”
“他不说。”老人说,“他一开始不说话。”
“一开始。”
“哑的。”老人说,“十六岁以前是哑的。他阿娘说他生下来不哭,三岁不会叫,五岁不会走,七岁会走,走到十六岁没有说过一句话。”
“十六岁那一年。”
“那一年他会说话了。”老人说,“一夜之间。他阿娘第二天早上听见他在屋里说话,说了半日。她推门进去,他在跟谁说话,屋里没有人。”
“他说的什么。”
“他阿娘不识字,记不住。”老人说,“她只记得一句。她进去的时候他停了口,看着她,说了一句‘这是哪儿’。”
他把这一句记住了。
“后来他说话说得好。”老人说,“说得比坊里的人好。他不说土话,说话慢,一个字一个字。坊里的人笑他,说他是念书的。他说他不是念书的。”
“他做什么。”
“他不出门。”老人说,“他在屋里坐着。坐一年,坐两年。他阿娘给他送饭,他吃。吃完了坐着。有时候他写字,写在一张纸上,写完把纸揉了。”
“写了多久。”
“三年。”老人说,“他活了三年。”
“三年。”
“三年。”老人说,“从他会说话那一年算起,到他不说话那一年,三年。”
他在台阶下站着。
“换多久。”
老人把布上的药倒进一只陶罐。
“你问的是他活了多久,还是他被用了多久。”
“两个都问。”
“活了三年。”老人说,“用了多久,我不晓得。我只晓得他最后那三个月,身上起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三道。”老人说,“眉心三道,跟你的一个地方。起的时候是红的,起满了就黑了。黑到第三个月,他不出门了,窗子也不开。”
“你怎么看见的。”
“窗对窗。”老人说,“他不开窗,我看不见。他开窗的那一天,我看见了。”
“哪一天。”
“他死的前一天。”老人说,“那一天他把窗开了,坐在窗前。他看见我,抬手跟我打了个招呼。他的手抬起来,我看见他手背上也有。”
“也有三道。”
“也有三道。”老人说,“手上三道,眉上三道,脖子上三道。他说了一句话,隔着一条巷,我听见了。”
“什么话。”
“他说,你看我像不像一个人。”
院子里有一声鸟叫,鸟在鼎里。老人抬了抬手,鸟飞了。
“第二天他死了。”老人说,“他阿娘来叫我,我过去。他坐在床上,靠着墙,手放在膝上。他身上那九道都黑了,黑得像炭。”
“尸首呢。”
“来了一个道士。”老人说,“道士姓孙,四十上下,瘦,说话轻。他来了以后把门关上,关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他背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长三尺。”
“尸首在包袱里。”
“不在。”老人说,“包袱是软的。他把尸首留下,把别的拿走了。”
“别的什么。”
“我不晓得。”老人说,“他走的时候我拦了他一回。我问他,人死了,你拿走的是什么。他说,拿走的不是他的。”
“他后来来过。”
“没有。”老人说,“十六年,没有来过。”
“他阿娘呢。”
“第二年死了。”老人说,“她死的时候我不在坊里,我去了洛阳一趟。回来的时候她家门上贴着白,门里有别人住。别人说她死在春天,死在床上,身边没有人。”
“尸首谁埋的。”
“坊里的人埋的。”老人说,“埋在东城外。没有碑,堆了一个土堆。土堆三年就平了。”
他把手放在袖子里,摸到那一串钱。钱在袖子里,隔着布,一个一个。
“换完怎么样。”他问。
老人把陶罐盖上,盖上以后用手掌压了一压。
“你问的这个,我不晓得。”老人说。
“你见过。”
“我见过他死。”老人说,“死不算换完。换完是换了以后的事,换了以后我看不见。”
“那谁看得见。”
“换的人看得见。”老人说,“被换的人看不见。看得见的人不在这儿。”
他把药罐放在台阶上。
“你那一串钱,我听见了。”老人说。
他把袖子里的钱取出来。九枚钱,九个结。
老人接过去,一枚一枚摸。摸到第九枚,停住。
“这一枚是你刻的。”
“是。”
“刻的是几。”
“九。”
老人把钱还给他。
“第八个也刻了一枚。”老人说,“他刻的是八。刻在一个铜片上,铜片是从一只旧锁上剪下来的。”
“刻完怎么样。”
老人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他扶了一下台阶,扶了两回。
“他刻完八,就不说话了。”
老人进了东厢。门在他身后关上,关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
院子里剩下他一个人。鼎里的草不动,正殿的座上有香灰,香灰是硬的。
他把钱收回袖子里,一枚一枚数回去。数到第九枚,手停了一下。
他刻完八,就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