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初三(771.11)
那老人拐进巷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巷子窄,两边都是土墙,墙头上压着碎瓦。老人在前头走,背驼得很低,走一步,肩上那只布袋子往下一沉。袋子不大,装得下半斗米。
他跟在后头,隔七步。
老人的鞋是麻的,底磨穿了,右脚那只露出一个脚趾。踩在冻土上,一声一声,很实。
走到第三条巷子尽头,老人推开一扇门。门只有半扇,另半扇用两块砖垫着,靠在墙上。
门里是院子。院子当中一盘石磨,磨盘上盖着草席。磨的北边有一口井,井上架着辘轳,绳是新的,比井栏白。再往北是一间棚,棚下有一台脚踏碓,碓头是石头的,绑在木杆上,木杆一头用铁箍了三道。
老人把布袋放在磨盘边,解开绳子,把里头的米倒进一只木斗。
斗是旧的,斗沿磨圆了,一边缺一块。
老人坐下来,两只脚踩上碓杆。碓头抬起来,落下去。
咚。
石头砸在石臼里,米粒翻上来一层。
咚。
他站在棚外,没有出声。
老人舂米的时候嘴动。不出声,嘴动。一下一下,动得和碓头落下去一样。数到某一下,嘴停了,把碓里的米捧出来,倒进旁边的簸箕,再倒一斗进去。
一斗米,七十二下。
他在旁边数了两遍。两遍都是七十二。
第三斗舂到一半,老人的脚慢下来。他把碓杆踩住,抬头。
“你站了多久。”
“一斗。”
“站着看,米不会多。”
“我不看米。”
老人把碓杆松开,碓头落下去,咚的一声。
“那天在街上,你说了一句话。”他说。
“我说的话多。”
“你说我是第九个。”
老人抬起袖子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没有汗。
“你是第九个。”老人说,“我见过第八个。”
棚下有一张小凳,三条腿,第四条用砖垫着。老人把凳子推过来。
他没有坐。
“你姓什么。”他问。
“叫我老臼。”
“姓什么。”
“老臼。”老人说,“磨坊的人都这么叫。看着像名字,原本是个物件。臼是石头凿的,凿了就用,用久了就圆。”
“七十二。”他说。
老人的手停在碓杆上。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左腿先出去,右腿跟上,中间要停一停。牙剩六颗。手背上的皮提得起来,放下去不回。”他说,“七十往上。”
老人笑了一下。笑的时候嘴里空着,只看得见下头六颗牙。
“七十二。”老人说,“你这个人,看东西看得太细。”
“我从小学的。”
“学这个做什么。”
他没有答。
老人重新踩起碓杆。舂了十几下,又停。
“同州。”老人说,“冯翊,沙苑北边。村叫窑上。村口有一座砖窑,塌了四十年,还剩半个窑门。我们那儿的人,一辈子就守着那半个门。”
“三年前来的。”
“三年前。”老人说,“走了十一天。”
“为什么来。”
“村里没人了。”
老人说这话的时候,碓头正好落下去。咚。米在石臼里跳了一下。
“一个都没了?”
“一个都没了。”老人说,“先是小的走,往南,往东。后来是老的死。我走的那年,村里还剩四户,四户都是六十以上的。我走的时候,那四户来送我,送到村口。我回头看,四个人站在那半个窑门底下,风把他们的衣裳吹得贴在身上。”
“后来呢。”
“后来我不知道。”老人说,“我不写信。我不会写。”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驴在棚后头叫了一声,叫得很短,像被掐住。老人朝那边看了一眼。
“瞎了一只眼。”老人说,“左边那只。它叫的时候你听着短,是因为它看不见,叫一半就以为有人来了。”
“一石多少。”
“二十五文。”
“一天几斗。”
“三斗。”老人说,“七文半。管一顿麦饭,麦饭里有一半是粟。”
“够吃。”
“够。”老人说,“不够也没别的。我这把年纪,扛不动包,认不得字,只剩下这一双脚。碓是主家的,磨是主家的,米是主家的。我就是这双脚。”
“一天三斗,一年一千零八十斗。”
“我算过。”老人说,“一千零八十。再往上我算不出。我的数到一百就打住。”
“七文半一天,一年二千七百文。”
老人抬起头。
“你算得快。”
“我学过。”
“学这个做什么。”
“不知道。”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放了一遍,没有说。
“第八个。”他说。
老人的脚从碓杆上松下来。碓头停在半空,木杆抖了一下。
“隔壁的。”老人说,“隔一道土墙。我家的墙根有一块石头,他家的墙根也有一块,两块是对着的。他小时候从那块石头上翻过来,翻到我院里,我给他半个饼。他不要。他就蹲在墙根,看我劈柴。”
“叫什么。”
“哑儿。”
“村里的孩子都有名字。”
“他没有。”老人说,“捡来的。天冷,放在窑门口,包袱里塞了半张饼,饼硬得能砸核桃。谁捡的不知道,反正第二天就在村东头那户人家了。那户人姓什么我忘了,两口子没孩子,养着他。”
“养到十六。”
“十六。”老人说,“十六年,一个字不说。”
“他会写字。”他说。
老人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他说,“我猜的。”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棚子外头,天已经亮到墙头上了。墙头上压的碎瓦,一片一片,缝里长着枯草。
“他会写。”老人说,“在地上写。用手指头。写完用脚抹掉。”
“写的什么。”
“不认得。”老人说,“村里没人认得。他写完了自己看,看完了抹。有一回我看了一整天,从早上看到天黑,他写了七回,七回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长短不一样。”老人说,“有的短,四五个;有的长,写到墙根去了。”
“你数过。”
“我数过。”老人说,“我这个人,一辈子就会数。舂米数,走路数,坐在门口数过路的人。数了六十年,数不出别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下。怀里有一只布袋,布袋里有八枚铜钱,一枚一枚,边上都磨圆了。他没有拿出来。
“第九个。”他说,“那句话,你怎么知道。”
老人没有立刻答。他把碓里的米捧出来,倒进簸箕,用手背把碓沿上的米粒扫下去。扫得很慢。
“他死那年,六月。”老人说,“停了半天,第二天早上来了个人。那个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是第八个,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老人说,“我那时候不懂。我以为他说的是他家还有一个人在别处。后来我到了长安,在街上看见你,我就懂了。”
“你怎么懂的。”
“你说的话。”老人说,“你那天在街上跟人说话,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跟哑儿说的一样。”
“哪一句。”
老人张了张嘴,没有学出来。他把嘴闭上,摇了摇头。
“学不上来。”老人说,“我学不上来。哑儿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学不上来。他说的不是我们这儿的话,也不是别处的话。我走过十几个县,听过七八种口音,一句都不是。”
“那你刚才怎么认出我。”
“认的不是话。”老人说,“是说话的样子。哑儿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看人的下巴。你也是。”
院子里有风。风从井口过,辘轳上的绳晃了一下。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没有动。
“你叫什么。”老人问。
“李轩宇。”
老人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嘴里称。
“三个字。”老人说,“我认得一个李字,别的都不认得。”
“你认得李。”
“李是国姓。”老人说,“天下的李,比沙子多。”
驴又叫了一声。这一回叫得长。
老人站起来,走到磨盘边,把草席揭开一半。磨眼里塞着一块布。他把布抽出来,磨眼是干的。
“主家今天要面。”老人说,“米舂完,我还要磨二斗麦。”
“我帮你推。”
老人回头看他。
“你会推磨。”
“不会。”他说,“我可以学。”
老人把布塞回磨眼,把草席盖回去,四角压平。
“不用。”老人说,“你推不好。推磨的人要跟着磨走,眼睛看着磨眼,心里数着圈。你这个人,心里数的是别的。”
他没有再说什么。
老人回到碓边,两只脚踩上去。碓头抬起来,落下去。咚。
“你要是想问。”老人说,脚没有停,“就问。我一天舂三斗,舂完了要磨麦,磨完了要喂驴,喂完了天就黑了。你要问,就趁现在。”
“他死的时候,你多大。”
“五十一。”老人说。
“他十九。”
“十九。”老人说,“他要是活着,今年四十。”
他抬起头。
院子里,太阳已经照到东墙上。墙是土的,太阳照上去,颜色比刚才暖一点。碓头一次一次落下去,米在石臼里翻滚,白的翻上来,黄的沉下去。
“四十。”他说。
“四十。”老人说。
他把这个数在心里摆开。四十,减十九,二十一。二十一年前,一个十九岁的人死在一间屋里。二十一年前,他十五岁,还在另一座山上,还在数石头。
“舂完了。”老人说。
碓里没有米了。老人把碓头抬起来,用一根木楔别住,弯下腰,把臼底的米捧进簸箕。簸箕是竹的,边上裂了一道,用麻线缝着。
他捧着簸箕,两只手在簸箕两边拍了拍。米粒跳起来,糠飞出去,落在他的袖子上。
拍完了,他把米倒进木斗。斗满了,还剩一把。他把那一把也倒进去,用手在斗面上抹平。
地上落了几粒。他弯下腰,一粒一粒捡,捡起来放进斗里。
最后一粒在砖缝里,他抠了两下才抠出来。
他把砖缝里那粒米放进斗里,站起来,把斗端进棚后头的屋。
地上扫得很干净,一粒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