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六年 十一月初四(771.11)
第二天他去得早。磨坊的门还关着,他从门缝里看,院子里没有人。井台上有霜,辘轳的绳上也是霜。
等了半个时辰,老人从巷子那头过来,肩上还是那只布袋。
“来这么早。”
“我怕你走了。”
“我走不了。”老人说,“驴在这儿。驴走不了,我就走不了。”
门推开,老人先去井边打水。辘轳转的时候吱一声,转一圈吱一声。桶上来,水面上浮着一层白气。
老人把水倒进石槽。驴从棚后头出来,一条腿有点跛,走到槽边,低头喝。喝的时候那只瞎眼朝着墙。
“它几岁。”他问。
“不知道。”老人说,“我来的时候它就在。它比我先来。”
“它也舂米?”
“它推磨。”老人说,“我舂米。它推磨的时候要蒙眼,不蒙它就不走。”
“为什么。”
“看见了就不走。”老人说,“磨一直转,它看见自己一直在原地,它就不走了。”
他站在槽边,看那驴喝水。驴喝一口,抬头,再喝一口。
“哑儿。”他说。
老人把水桶放下,坐在井台上。
“哑儿。”老人说了一遍,“这个名字是我叫起来的。别人叫他‘那个’,或者叫他‘东头那个’。我叫他哑儿,是因为我懒得说那么多字。”
“他长得什么样子。”
老人想了一会儿。
“瘦。”老人说,“一直瘦。给他饼他不要,给他粥他喝。喝了也不长肉。个子到我这儿。”老人抬手,比在自己肩上,“肩膀窄,锁骨凸出来,能架一只碗。头发是自己拿刀割的,割得不齐,后头一茬一茬。”
“眼睛。”
“眼睛没什么。”老人说,“眼睛就是眼睛。他不看人,看人的下巴。看下巴的时候,眼睛是往下垂的,眼皮厚,看着像要睡。”
“手。”
老人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手我记得。”老人说,“他的手指头长,中指比我的长一节。冬天冻得裂口,裂在指节上,一道一道,裂到见红他也不裹。他写字就是用那根中指。”
“怎么写。”
老人从井台上下来,蹲在地上。他伸出右手,食指先落地,落地的是第二节,然后指尖压下去,然后往左一划。
“这样。”老人说,“先压,再划。别人写字是拿指头尖画,他是拿指节按。按下去的时候土会往两边挤,字就深。”
“他写多快。”
“不快。”老人说,“一个字要停一停。停的时候手不抬,指头按在土上,看着字。看完了再写下一个。”
“写完抹掉。”
“抹掉。”老人说,“用脚。右脚,从右往左抹,抹三下。第一下抹掉大半,第二下抹边,第三下把土抹平。抹完了还要看一眼,看有没有剩下。”
院子里,太阳照到了磨盘上。草席上有一层薄霜,正在化。
“他为什么抹。”
“不知道。”老人说,“我问他,他不答。他不答的时候就这样——”老人把嘴闭上,眼睛看着地,看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他不是不理你。他是听见了,想过了,没有话。”
“你怎么看得出来他想过了。”
“他的手指头动。”老人说,“想事情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在腿上划。划得很快,像在写。写完了手指头一停,他就抬头看你,摇头。”
“他摇过头。”
“摇过。”老人说,“我问他:你写的这个是什么。他摇头。我问他:你会说话不会。他摇头。我问他:你听得见我说话不。他点头。”
“他听得见。”
“他听得见。”老人说,“耳朵好得很。有一回村里丢了一只鸡,主家站在村口骂,骂到第七句,他在墙根底下笑。他笑的时候没有声音,就是肩膀动。”
“他会笑。”
“会。”老人说,“也就那一回。”
“他进过你的屋没有。”
老人摇头。
“一回也没有?”
“一回也没有。”老人说,“他到我门口,就坐在门槛外头。冬天我屋里有火,我招手叫他进来,他不动。我阿娘在的时候,端一碗热的出去,他接了,喝完,碗放在门槛上,人退回去两步。”
“门槛。”
“门槛。”老人说,“我们那儿的门槛高,一尺二,砖砌的,上面架一条榆木。他坐在门槛外头,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在阶下。他不跨过去。”
“为什么。”
“不知道。”老人说,“村里人说他是怕踩坏人家的地。也有人说,他是知道自己不是这家的。”
“他自己怎么说。”
“他不说。”老人说,“他就是不跨。”
“冬天呢。”
“冬天也不跨。”老人说,“天宝五年那个冬天,冷得井都冻了。我把他拉进去,拉了两回。第二回他站起来了,跟着我走到门槛,脚抬起来,又放下。他就站在门槛上,一只脚在里,一只脚在外,站了半个时辰,后来还是退出去。”
“他站在门槛上做什么。”
“看火。”老人说,“我屋里的火在灶膛里,他站在门槛上看火。看完了,退出去,回到墙根坐下。”
他把这件事在心里摆了一会儿。
“他的手。”他说,“冬天裂的。”
“裂。”老人说,“裂到见红。我给他猪脂,他不抹。我给他裹布,他解开。后来我也不给了。”
“他吃什么。”
“东头那家给什么他吃什么。”老人说,“给粥他喝粥,给饼他掰一半放着。有一年荒,村里人都吃不饱,他也瘦得剩一把骨头,可他没死。他就是不死。”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阿娘死的那年。”老人说,“他在墙根坐了三天。白天坐,晚上也坐。我出来倒水,看见他还坐在那儿。第四天早上他不在了,墙根那块地抹得干干净净。”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老人说,“过了七天他又回来了,还是坐在那儿。衣服上有泥,泥是黑的,我们村没有黑泥。黑泥在河那边,走过去要一天。”
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散。
“我给他弄过一块板。”老人说。
“什么板。”
“一块薄木板,这么长。”老人比了一下,一尺半,“我从砖窑那边捡的,窑塌了以后剩的板子,一面黑,一面黄。我拿回家,拿石头磨平了,又找了半截炭。”
“给他写字。”
“给他写字。”老人说,“我跟他说:地上一抹就没了,你写在板上,板能留着。”
“他写了没有。”
“没有。”
“一下都没有?”
“一下都没有。”老人说,“他把板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回,又翻回去,放在墙根。第二天我看,板上还是干净的。第三天也干净。第四天我拿起来看,板底下压着一只死雀。”
“死雀。”
“死的。”老人说,“不知道他怎么弄来的。雀是整的,没有伤。”
“那半截炭呢。”他问。
“扔了。”老人说,“我扔在灶里烧了。”
“板呢。”
“板还在。”老人说,“我拿来长安了。这么远的路,我背了一块板。你说可笑不可笑。”
“不可笑。”
“我也觉得不可笑。”老人说,“可我背到长安,一次也没用过。板在床底下,压着一只箱子。箱子里是我阿娘的一件衣裳。”
井台那边,霜化完了。地上湿了一片,湿的地方颜色深。
“他一天写几回。”
“没数。”老人说,“早上写,晌午写,晚上也写。夏天在树底下写,冬天在墙根写。墙根那块地是干的,风刮不到。他写完了抹,抹完了写。那块地被他的脚抹得比别处低下去一寸。”
“一寸。”
“一寸。”老人说,“下雨水汪在那儿,别处不汪,就那儿汪。我阿耶在世的时候说,那块地要填一填。没填。后来就没人管了。”
“他写的字,村里有没有人认出来过一个。”
“没有。”老人说,“我们村一共二十七户,识字的三个。一个是里正,一个是开药铺的,一个是庙里管香火的。三个人都来看过。里正看了半天,说像字,不是字。开药铺的说,有几个偏旁他认得。管香火的说,那是符。”
“符。”
“符。”老人说,“他说哑儿写的是符,写完了要抹,是因为符不能留。他还说哑儿身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老人说,“他就是那么一说。村里人爱听这种话。听完了照旧过日子,该种粟的种粟,该缴的缴。”
“你信不信。”
老人把水桶提起来,走了两步,放下。
“我不信符。”老人说,“我信我眼睛看见的。我看见的是:一个孩子,十六年不说话,天天在地上写字,写完就抹。抹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你没问过他为什么不留。”
“问过。”老人说,“问的那天,他正在写。他写完,抹了三下,抹平了,抬头看我。他没有摇头。”
“那他做了什么。”
“他指了指地。”老人说,“就指了一下。”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驴喝完了水,抬起头,嘴边挂着一缕水,滴在槽沿上。
老人弯下腰,从井台边抓起一把土。土是湿的,他捏了一下,捏成一团,又松开。土散在手里。
“窑上那个村。”他说,“现在没人了。地还在。那块被他抹低一寸的地也在。下雨水汪在那儿。”
他把手里的土撒回地上。
“你要是去。”老人说,“别站在那块地上。”
“为什么。”
“不为什么。”老人说,“我站过。站上去脚底下是软的。”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下是磨坊的院子,夯过的土,硬的。
老人回到碓边,两只脚踩上去。碓头抬起来。
“我今天要舂四斗。”老人说,“主家来了客。”
“我在这儿站着。”
“站着不顶事。”
“我不顶事。”他说,“我就在这儿站着。”
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碓头落下去。咚。
舂到第二斗,老人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隔着棚子扔过来。
是一小块木板。一尺半长,一面黑,一面黄,边上磨圆了。
他接住,翻过来看。黄的这一面很干净,一点字也没有。黑的那一面也是干净的。
“你拿着。”老人说,“我背了三千里,没用了。”
他把板抱在手里。板很轻,轻得像没有。
“他在哪一段墙根写。”
“东头。”老人说,“东头第三间,门口有一口破缸的那间。”
“墙还在。”
“墙在。”老人说,“房塌了,墙没塌。墙是土坯的,塌不了,只会矮下去。你要找,找那段矮下去的。”
他把板夹在腋下,走出磨坊。
巷子里有风,风把地上的碎草吹得贴着墙走。
他走了七步,回头。
老人还在舂米。舂了几下,停下来,弯下腰,在碓边的地上用手指头划了一下,划完看了看,抬起脚,抹了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