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三月初三(772.3)
三月初三,天亮得早。
纸上那个“国”字还压着砚台。墨干了,字的边缘起了一圈深色。
他把砚台挪开,看了看昨天写的那个字。
他记得那一页。
不是记得字,是记得那一页的样子。纸是白的,比这三张黄纸白,也薄。上头一寸半的地方有一张图,画一只手。图的下头空出一指宽的边,再下头是四十个格子,格子是印上去的,线的颜色比字浅。
四十个格子排成一行。从左到右。
字是黑的,比墨黑,边缘齐,像刀切的。他记得那种黑,是一个字一个字压上去的,压得深,纸背面能摸到凸起。
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数,很小,四个字:一零零一。
他记得那个数,却不记得那页书叫什么。
他还记得纸的味道。不是墨味,是另一种,有点酸,像放久了的面。
“写得正。”郭婆说。
“太正了。”
“正还不好。”
“写字的人,第一笔总是太正。”他说,“后头就歪了。”
他往砚里加水。水是一点一点加的,加到砚池一半就停。他把墨锭立在砚边,磨。磨到墨起沫,用笔尖把沫撇掉。
“今日写完。”她说。
“写完。”
“四十个。”
“四十个。”
他把纸抹平。昨天的“国”字在最右边,后头还空着三十九格。
“你这个写得怪。”郭婆说。
“哪里怪。”
“字是竖着走的。”她说,“一行竖到底,再起一行。告示是这样,账簿是这样,匾上的三个字也是这样。”
“我这一行是横的。”
“横的。”她说,“横着走,一行四十个字。四十个字横着排,人念的时候头要一直往左转。转四十回,脖子要断。”
“我记的那一页就是横的。”
“那页书是谁写的。”
“不知道。”
“写书的人不懂规矩。”她说。
他把笔在砚边刮了刮。
“也许。”
“从这里写。”她指了一下“国”字后头。
“从这里。”
他蘸墨,在砚边刮。刮到笔尖只剩一层。
“破”字。
左边是石,右边是皮。他先写石,横,撇,竖,横折。石写得小,皮写得大。两个字挤在一格里的样子不对,他把笔提起来看了看。
“歪了。”
“不歪。”她说,“就是头大。”
“石小了。”
“石小皮大,看着像石头压在皮上。”她说,“石头压在皮上,皮就破了。这个字造得对。”
“你怎么看出来的。”
“天天看,就看出来了。”她说,“字跟人一样,站得稳不稳,一眼看得出。”
他抬起头。
“你说得对。”
“我不认字。”她说,“我看样。”
他把笔重新刮了刮,写第三个。
“山”。
三笔。中间一竖最高,两边两竖矮,底下连一笔。
写到第三笔的时候,他停了。
不是手停,是人停。
眉心那儿痒了一下。不重,像一根头发落在皮肤上。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
手背上有墨。墨蹭在眉毛中间,蹭开一道黑。
他到井边照了一下。水里有半张脸。眉毛中间那道竖纹还是一条,旁边那个小字,颜色比早上深了一点。
他用指头抹了一下。抹不掉。墨抹掉了,那个字还在。
“蹭上了。”郭婆说。
“知道。”
“我给你擦。”
“不用。”
他把手放下。
“山”字写完了。中间那一竖写得比两边的长,长得过了头。字的底下那一道横没有封住,两头各差一点。
“这个不好。”她说。
“不好。”
“这个字你写得不稳。”
他放下笔。
“郭婆。”
“嗯。”
“这个字后头,应该写什么。”
“你的书,你问我。”
“我问你,你要是认字,你说后头应该写什么。”
她看了看纸。
“后头应该写什么,我不知道。”她说,“可我知道一件事:你写到这个字,手慢了。前头两个字你写得快,这个字你写得慢。”
“慢。”
“慢。”她说,“像走夜路,走到一个地方,脚自己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日头从枣树的东边移到头顶。院里有影子,影子短了。
他坐在凳子上,一直没有动笔。
“你要是不写,就把纸收起来。”郭婆说,“日头晒,纸要翘。”
“我知道。”
“知道就收。”
“再等一等。”
“等什么。”
“等手稳。”
“你的手刚才稳。”
“刚才稳。现在不稳。”
她没有再说。她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端了一碗水,放在他手边,又进屋去了。
水凉了。他没有喝。
他在想那张图上的一根线。
图是画手的。手的外头有一根细线,从手腕那儿起,拉到笔杆上,线的尽头有一个小圈。圈里没有字。
那根线不是笔画。笔画有粗有细,起笔有顿,收笔有回。那根线一样粗,从头到尾一样粗,拐弯的地方是圆的,不是折的。
他记得那根线,记得它指的地方。
指的地方是虎口。
“郭婆。”
“嗯。”
“画上要是有一根线,从这儿拉到那儿,线上没有字,那根线是做什么用的。”
她想了一会儿。
“指给你看。”她说,“像货郎的幌子上画一只鞋,鞋上画一根线,线头指着一块布。意思是这鞋是这块布做的。”
“线上的圈呢。”
“圈是空的,就是没写价钱。”她说,“写了价钱的,圈里填数。”
晌午过后,他重新拿起笔。
笔尖硬了。他在水里泡了一下,泡开,把三股并拢。
他看着“山”字后头那一格。
“河”。
他没有想。笔落下去,左边三点水,右边可。写到第二个点,他发现自己不出气。他出了一口气,接着写。三点水写得快,点与点之间连着,像一笔写完的。
写完了,他自己停了一下。
“在”。
横,撇,竖,横,竖,横。最后一横压在底下,压得很重。
“城”。
“春”。
“草”。
“木”。
“深”。
写到“深”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他一格一格写下来,中间没有停,没有蘸墨,笔尖干到第三格,第四格就淡了,第五格又浓起来。
“春”字的最后一横,墨尽了,纸上只留下一道浅痕,像用指甲划的。
“草”字的上头写得挤,草字头压着下头的早。
“深”字的三点水,第一点落下去的时候,笔尖分了三股,纸上出了三个点,并在一处。
他数了一遍。从“国”到“深”,十个字。
“十个。”郭婆说。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后头。
“十个。”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她数了一遍,“十个。”
“十个。”
“你写的时候不喘气。”她说。
“不喘。”
“人写字要喘气。”她说,“我男人写字,写三个字要停一停,抬头看一眼。你一口气写了十个。”
“我记得。”
“记得就不用喘。”
他没有答。
他把纸上的十个字看了一遍。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他认得这一句。
不是认得出处,是认得出这一句本身。十个字摆在一处,前后咬得很紧,一个字拉着一个字。这种句子,不是记下来的,是背下来的。
“你念。”郭婆说。
他念了。
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郭婆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
他念完了,她没有说话。
“你听过。”他说。
她抬起头。
“什么。”
“这一句,你听过。”
她把围裙上的手放下来。
“你先写。”她说,“写完我们再说。”
“我现在就问。”
“现在问,你手里拿着笔。”她说,“拿着笔的人,听不进话。你把笔放下,我再答你。”
“我放下了。”
“你笔放下了,心没有。”她说,“我看得出来。你写字的时候,肩膀是松的。这会儿,肩膀是紧的。”
他把肩膀放下来。
“这样。”
“这样也紧。”她说,“紧就是紧,装不出来。”
她把碗往他手边推了推。
“喝水。”
他喝了。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凉了一块。
“再写。”
“我写不下去。”
“写不下去就坐着。”她说,“坐着也是写。”
“你听过。”
“写完。”
他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蘸墨。
天黑了。郭婆进屋点灯,把灯端出来,放在门板上。灯在他手边,光照着纸的一半。灯芯剪得短,火苗矮。灯油是二月里买的,一瓶,用了两个月,还剩半瓶。
他把手放在灯旁,影子投在纸上,压在那些字上。他往灯那边挪了半寸,纸亮了一点。
第十一格。
笔落下去,往左一撇。
撇完了,他把笔提起来。
纸上那一笔,不是任何字的第一笔。它像一撇,可它撇得太长,长到越过了格子,进了第十二格。撇的末端往上翻了一下,翻出一个小小的钩。钩不朝上,朝下。
他看着。
那一笔不算长。一寸半的格子,它划了一寸八。起笔的时候笔尖是正的,落到一半,笔杆往右偏,偏到手指头够不着的地方,再收。
收笔的地方有一个疙瘩。墨在疙瘩上聚着,聚得比别处黑。
他伸出指头,在疙瘩上按了一下。墨还没有干透,指头上沾了一点。
他把指头在裤子上擦了。
“这一笔是什么。”郭婆说。
“不知道。”
“是个字的一半。”
“一半也不是。”他说,“一个字的一半,还有一半能对上。这一笔,对不上。”
她把眼睛凑近,看了很久。
“像一撇。”她说。
“像。”
“可它底下拐了。”
“拐了。”
“拐下去的,就不是撇。”她说,“撇是一路撇到底。拐了弯的,是另一笔。”
“另一笔是什么。”
“不知道。”她说,“我没见过。”
他把笔放回砚边。
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
他没有再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