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三月初四(772.3)
初四早上他没有吃粥。他把两张纸摊在门板上,看了很久。
“你不吃。”郭婆说。
“不饿。”
“不饿也要吃。”她说,“写字要力气。”
她把碗放下。他喝了半碗。
“写不好怎么办。”她说。
“写不好也写。”
他换了一张纸。
纸只剩两张。他把一张铺在门板上,另一张压在砚台底下。两张他数过三回,三回都是两张。
“重写。”郭婆说。
“重写。”
“昨天那张呢。”
“留着。”
“留着做什么。”
“对。”
他把笔杆量了。三寸一格,四十格,一百二十寸。他在纸的上下各点了一排小点,点完用一根线拉直,比着线,一格一格画。
“画格子。”她说。
“画。”
“昨天不画。”
“昨天不知道要画多少个。”
格子画完了。四十个,横着,从左到右。线是淡的,因为墨里兑了水。
“你这个格子。”郭婆说,“画得比字好。”
“画格子容易。”
“容易的事,人做得仔细。”她说,“难的事,人就毛了。”
他把笔泡开,把三股并拢,捏尖。
“写吧。”她说。
他把昨天那张纸翻过去,压在砚台底下。
“不看。”她说。
“不看。”
“记在心上。”
“记在心上。”
“心上记得住四十个字。”
“记得住。”
“我记得住四十句。”她说,“我男人的账,我背得出十年。”
“你背得出十年。”
“一年三百六十行。”她说,“十年三千六百行。我背得出。”
他蘸墨,刮笔,落笔。
第一个,国。
第二个,破。
第三个,山。
他没有停。第四个,河。第五个,在。第六个,城。第七个,春。第八个,草。第九个,木。第十个,深。
第十一个,他写了一个“咸”,写得小,写在上半格,下半格又写了一个“心”。
第十二个,时。
第十三个,他写了“艹”,又在旁边写了“化”,两个字挤在一格里。
第十四个,溅。
第十五个,他写了一个“目”,下头一个“氵”,上下不接。
第十六个,恨。
第十七个,别。
第十八个,鸟。
第十九个,他写了“忄”和“京”,一左一右,挤在一格。
第二十个,心。
第二十一个,他写了一个“火”,旁边一个“夆”。
第二十三个,他写了一横,一竖,一撇,三笔摆在一处,像三条绳打了结。
第二十八个,他写了“扌”和“氐”。
第三十三个,他写了“扌”和“蚤”。
第三十六个,他写了“氵”和“军”,两个字上下排着。
写到这里,他的手没有停,也没有抬头。他写得越来越快,笔画连着笔画,一个字收笔的墨还没有干,下一个字已经落下去。
写到第二十五个,笔尖干了。他把笔在砚里蘸了一下,蘸得多了,纸上洇开一块。他不管,接着写。
写到第三十个,他的手腕压在纸上,压出一道汗印。
写到第三十五个,他停了半息,又往下。
第四十个落笔,收笔,提起来。
他数了一遍。四十个。四十个格子,四十个记号,一格一个,不多不少。
他放下笔。
笔在砚边上搁着,笔杆滚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放正,笔头朝外。
“写完了。”郭婆说。
“写完了。”
“你写了些什么。”
他把纸转过来,自己看了一遍。
四十个字,他每一个都认得。
“我认得。”他说,“我每一个都认得。”
“认得就是写着。”
“知道念什么,知道说什么。”他说,“可说不出这些字是谁教的。”
“国破山河在。”他念,“城春草木深。”
他往下念。念到第十一个,念的是“感”。念到第十三个,念的是“花”。念到第十五个,念的是“泪”。
他一路念下去,念到第四十个,念的是“簪”。
念完了,他把纸放下。
“你念得顺。”郭婆说。
“顺。”
“顺就是写着。”她说,“不顺的,念到那儿要停。”
“顺的东西,写起来不费气。”
“不费气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他没有答。
“郭婆。”
“嗯。”
“你昨日说,这一句你听过。”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听过。”她说。
“你会不会念。”
“会。”
“念给我听。”
她坐下来。坐下来的时候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直了。
“这一句是唱出来的。”她说,“不是念的。要唱。”
“你唱。”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唱,唱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一点尾。
他拿另一张纸,把砚台挪开,蘸墨,跟着她写。
她唱一个字,他写一个字。她唱到第二个字,他写完第一个。她唱到第五个,他赶上。
她唱到第六个的时候,他漏了一格。
“你漏了。”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听得出。”她说,“你写字有声音,笔在纸上走,沙沙的。我唱一声,你沙沙一下。刚才只有三下。”
他把那一格补上。补的时候墨浓了,那一格比别的黑。
唱到中间,她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接着唱。
唱完了,她的嘴还张着,一会儿才合上。
院子里很静。枣树上的雀不叫。远处有人敲门,敲了三下,停了。
“完了。”她说。
他把笔放下。
他的纸上也写了四十个字。四十个,一行。
“你写了什么。”她问。
“你唱的。”
“我唱的你都写下来了。”
“写下来了。”
她把两张纸拿起来,一张一张看。她不认字,可她拿着纸的样子,像在称。
“这两张。”她说。
“并在一处看。”
他把两张纸并排铺在门板上,上下的边对齐。左边一张是他昨日与今日写的,右边一张是方才跟着她写的。
“一格一格看。”他说。
第一格。左边国,右边国。
第二格。破,破。
第三格。山,山。
第四格。河,河。
第五格。在,在。
第六格。城,城。
第七格。春,春。
第八格。草,草。
第九格。木,木。
第十格。深,深。
他数了一下手指头。
第十一格。左边是一个“咸”压着一个“心”,两个字各占半格。右边是“感”,一个字,占一格。
他看了很久。
他伸出指头,在“咸”和“心”之间划了一下。墨已经干了,划不动。
“这一格。”她说,“我看不出。”
第十二格。时,时。
第十三格。左边是草字头挨着一个“化”。右边是“花”。
他的手指头停在第十三格上。
“怎么了。”郭婆说。
“没有。”
他往下看。
第十四格。溅,溅。
第十五格。左边上头一个“目”,下头三点水。右边是“泪”。
第十六个,恨,恨。
第十七个,别,别。
第十八个,鸟,鸟。
第十九个。左边一个竖心旁,一个“京”。右边是“惊”。
第二十个,心,心。
第二十一个。左边“火”,右边“夆”。右边那一格是“烽”。
他把手放下来。
“数。”他说。
“数什么。”
“一样的。”
他数了一遍。从第一格数到第四十格。
“十九。”他说。
“十九。”
“一样的,十九格。”
“那不一样的呢。”
“二十一。”
她把手放在纸上,按着纸的边。
“你这两张纸。”她说,“一张是你写的,一张是我唱的。”
“是。”
“一样的十九个。”
“十九个。”
“我男人唱这个。”她说,“他唱的时候在灶屋里,一边烧火一边唱。他唱得不好,气不够,唱到第三句要停。他停了就咳,咳完了接着唱。”
“你不觉得烦。”
“烦。”她说,“我跟他说,你唱得难听。他说,难听也要唱,这是城里回来的人唱的,唱的是城。”
“城里。”
“城里。”她说,“他说城里破了。他说他走在街上,街两边的门都开着,里头没有人。”
他把手放在纸上。
“你写的时候,知道我在唱什么。”
“不知道。”他说,“我写在前,你唱在后。”
“那怎么会有十九个一样。”
他没有答。
院子里有风。两张纸的边被风吹起来,他把砚台压上去。
“郭婆。”
“嗯。”
“这一句,你是哪一年学的。”
“哪一年。”她说,“我想想。”
她想了很久。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头一根一根地弯。
“我男人死的那一年。”她说,“他死在冬天。他死以前,城里回来的人唱这个。他从镇上回来,一路唱,唱到家里。他唱了七天,第八天起不来。”
“哪一年。”
“至德二载。”她说,“那年十月,城里的人回来了。回来的人走路,一路唱。村里人听不懂,就是觉得好听。我男人学了三日,学会了。”
他看着那两张纸。
“至德二载。”他说。
“至德二载。”
“那一年我在这村里。”
他把手放在纸上,一根一根掰手指头。天宝十载,十一,十二,十三,十四,至德元载,至德二载。
“七年。”他说。
“七年。”
“我到这村里是第七年。”他说,“那一年他唱这个。”
“你在。”她抬起头。
“你在。”她说,“你那一年十九。你天天在山上砍柴。你砍柴回来,从我家门口过,我男人还跟你打招呼。”
“他唱的时候,我在。”
“你在。”她说,“你听见了。”
“我没有听见。”
“你听见了。”她说,“全村都听见了。他唱了七天。”
他把手指头按在第十一格上。
“郭婆。”
“嗯。”
“这一格。”他说,“你唱的,是一个字。”
“一个字。”
“我写的,是两个。”
她把眼睛凑近。
“两个。”她说,“上头一个小,底下一个小。”
“上头是咸,底下是心。”
“咸,心。”她念了一遍,“咸加心,是一个字。”
“是。”
“那你就写对了。”她说,“你写的是那个字的两个半边。”
“我写的是两个字。”
“你写在一个格子里。”
他没有说话。
她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
“那二十一个呢。”她说,“不一样的,二十一个。你要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