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七年 三月初五(772.3)
初五,他没有写字。
两张纸铺在门板上,砚台压着上边,墨锭压着下边。他在凳子上坐着,从早上坐到晌午。
“你不写。”郭婆说。
“我看。”
“看有什么用。”
“看有用。”
她把一碗水放在他手边,进屋去了。
上午有太阳,纸晒得发脆。他把纸挪到阴处。
“郭婆。”
“嗯。”
“字是谁做的。”
“什么。”
“最早的那个字,是谁做的。”
她把手里的一把豆子放下。
“不知道。”她说,“字比人老。”
“字比人老,就是说人还没生下来,字就在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阿耶不识字,我阿耶的阿耶也不识字。字是先生的东西。”
“先生的东西。”
“先生识字,我们不识。”她说,“字从先生那儿来。”
“先生从哪儿来。”
“从县里来。”她说,“县里来的先生,一年来两回,教三天。三天完了就走。他走了,字留下。”
两只手放在纸上。左手压着左边那张,右手压着右边那张。
他从第一格看起。
第一格,国。第二格,破。第三格,山。
第十一格。
他把指头放在那一格上。
那一格里有两个字。上头一个“咸”,写得小,只有半格高。下头一个“心”,也小,只有半格高。两个字摞在一处,正好把一个格子填满。
他看的时候,一眼看见的是“感”。
他知道那是两个字。他数过笔画:咸九画,心四画。十三画。一个格子,十三画,两个头。
他把指头挪到第十三格。
第十三格里是“艹”和“化”。“艹”在左,“化”在右。他看的时候,一眼看见的是“花”。
第十九格。“忄”和“京”。
第二十一格。“火”和“夆”。
第二十八格。“扌”和“氐”。
五个。
他把这五格用手指头点了一遍,点一个,心里念一个完整的字。念出来的都是对的。
“郭婆。”
她出来。
“你看这一格。”
她弯下腰。
“这一格里有几个字。”他问。
“一个。”
“几个。”
她把眼睛凑近,看了很久。
“两个。”她说,“上头一个小,底下一个小。你昨日说过。”
“你看的时候,先看见几个。”
“两个。”她说,“我没念过书。我一眼看见两个。”
他把手放下。
“我一眼看见一个。”
“那是你认得字。”
“我认得那个字。”
“你认得的那个字,是两个字拼起来的。”
他没有说话。
她进屋去了。
他接着看。
第二堆。
第十五个格子。上头一个“目”,下头三点水。
他看的时候,看见的是“泪”。
“泪”是三点水在左,“目”在右。这一格是“目”在上,三点水在下。
他看着这一格,看了很久。看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字是正的。纸上那个是倒的。
他把纸转过来。
转过来,字还是倒的。他把纸转回去,看见的那个字又正了。
“郭婆。”
“嗯。”
“你把这一格倒过来看。”
她过来,把纸转了半圈。
“倒的。”她说。
“现在呢。”
“还是倒的。”
“我把它转回去,它就正了。”
她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眼睛。”她说,“纸上的东西,转过来倒过去,还是那个东西。它倒着,就是倒着。”
他把纸转回去。
“第二堆,三个。”他说。
“三个什么。”
“三个格子里,只有半个字。”
“那半个呢。”
“在隔壁格里。”
他把第十四格和第十五格并在一处看。十四格里是一个“溅”,十五格里是一个“目”压着三点水。
“你看这两格。”他说。
“看什么。”
“十四格里这个字,左边三点水。十五格里,下头也是三点水。”
“两个三点水。”
“一个字的两个半边,分在两格里。”
她把两格看了一遍。
“我看不出。”她说,“我就看见两个三点水。”
他把手放下了。
第三堆。
十三个。
他从第一格数到第四十格,把不一样的挑出来,挑一个,用指甲在纸边上掐一道印。
掐完了,数印。二十一道。
二十一道印里,五道是刚才那五个,三道是半个字,剩下十三道。
十三个。
他一个一个看。
“郭婆。”
“嗯。”
“你看着这些字,像什么。”
“像字。”她说,“有的像,有的不像。”
“哪几个不像。”
她指了三个。
“这三个,笔画乱。”
第二十三个格子。左边“氵”,右边“睘”。
他看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字。那个字有音,也有意思。他知道那个字说的是什么:水回旋的样子。
可他写不出来。他试着在纸边上写了一遍,写出来是“氵”和“睘”。
他再写一遍。还是“氵”和“睘”。
第三遍。他把笔尖压得很重,纸上有了一道沟。
“你在写什么。”郭婆说。
“一个字。”
“哪一个。”
“水回旋。”
“水回旋是什么。”
“水打着转走。”
“那叫涡。”她说。
他抬起头。
“什么。”
“涡。”她说,“水打着转,叫涡。我们那儿河湾里有。夏天涨水,湾里一个大涡,能把人卷下去。”
“涡字怎么写。”
她摇头。
“我不认得。”她说,“我就是知道有这么个话。”
他把“氵”和“睘”看了很久。
“我写的这个。”他说,“不是涡。”
“那是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写。”
“我认得它。”
她把手放在纸上。
“你认得它,它不认得你。”她说。
他把笔放下。
接着看。
第二十三个格子。一横,一竖,一撇,三笔摆在一处。
他看的时候,看见的是一个字。那个字的意思是“烧”。
他把这三笔拆开:
一横。一竖。一撇。
三个笔画都不错。三个笔画摆在一处的样子,也不错。摆在一处的这个字,世上没有。
“这个字。”他说,“你会不会写。”
“我不会写字。”
他忘了。
他把笔拿起来,在纸边上写了一个真的“烧”。
写完看了看,又写了一个假的。
两个摆在一处。真的那个,笔画多,挤;假的那个,笔画少,松。
他看了一会儿。
“哪个对。”郭婆说。
“左边这个。”
“你怎么知道。”
“我认得。”
“右边那个你也认得。”
“我也认得。”
“两个你都认得。”
“两个我都认得。”他说,“可右边那个,世上没有。”
她不说话了。
他把二十一个格子从头看了一遍。
五格是两个半边,三格是半个字,十三格是拼的。
二十一个。
他把两张纸重新对齐,看错的那二十一格落在哪儿。
第十一,十三,十五,十八,二十,二十一,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他数到一半,从头再数。
错的二十一格和对的十九格,不是一头一尾分着的,是隔着的。错三格,对两格,再错两格,对一格。
隔得没有规矩。
他把这个看了一会儿,用指甲在纸边上又掐了一道。
“郭婆。”
“嗯。”
“错的这些格子和对的这些格子,中间隔的数目不一样。”
“那又怎么样。”
“一样东西要是坏了,坏的地方在一处。我这个坏的地方,散在整张纸上。”
“散着就是没坏透。”
“散着就是每一格都过了一遍手。”他说,“过一遍,才有这么多处坏。”
他数了三遍。第一遍二十一,第二遍二十一,第三遍二十一。
他把笔蘸了墨。
“你写什么。”郭婆说。
“再写一遍。”
“写哪一个。”
“拼的那个。”
他在纸边上一格一格写下去。写到第十三个的时候,笔停了。
写出来的,和纸上原来的,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一样。起笔的地方一样,收笔的地方一样,笔画粗细一样,连笔尖分叉留下的那道白,也在同一个位置。
他把笔提起来。
“一样。”他说。
“一样。”郭婆说。
“我写了三遍。”
“三遍都一样。”
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纸是黄的,光透不过来。
“郭婆。”
“嗯。”
“一个字,一个人写三遍,会不会三遍都一样。”
“不会。”她说,“我男人写数,三遍三个样。他说手不听话。”
“我这个三遍一样。”
“那是你手听话。”
“手听话,是因为手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该怎么写。”他说,“知道该往哪儿拐,该在哪儿停。知道笔画从哪儿起,到哪儿收。”
“那不是好事。”
“不是。”他说,“一个字要是一个人从来没见过,他写不出来。他照着描,描三遍,三遍都不一样。我这个不是描。”
他把纸放下。
“郭婆。”
“嗯。”
“我闭上眼写。”
“写什么。”
“拼的那个。”
他闭上眼。笔落在纸边上,一笔一笔往下走。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写完了,他睁开眼。
“一样。”郭婆说。
“一样。”
“你闭着眼写的。”
“闭着眼写的。”
“闭着眼怎么写得出一样的字。”
“不知道。”他说,“手知道。”
“我这个是记得。”
院子里没有声音。太阳照在门板上,纸的一角翘起来。他伸手按住。
太阳偏西,纸的影子从门板这头移到那头。他把两张纸的边又对齐一回,对齐的时候上边差了一线,他把右边那张抬高一点。
“这两张纸。”郭婆说,“你收着。”
“收着。”
“收了给谁看。”
“不知道。”
“不知道还收。”
“收了再说。”他说,“纸不多了。”
“再买。”
“买了写什么。”
“写你要写的。”
郭婆进屋去了,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
“吃。”
他接过碗。碗是热的,他两只手捧着。
“郭婆。”
“嗯。”
“二十一个字。”
“二十一。”
“二十一种错法。”他说,“一个也没有重复。”
她看着他。
“没有一处是手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