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早 上 他 先 去 了 一 趟 药 铺。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卸下来。第一块卸得动,第二块卡住了,卡住的地方是门轴,轴上生了锈。他用肩膀顶,顶了三下,轴响了一声,门板下来了。
铺子里是黑的。他把门板靠在墙上,让光进来。
柜还在。三面药柜,一百零八罐,罐是陶的,罐口有盖,盖上贴着签。签是纸的,纸上写着药名,字是他写的,写得潦草,“黄芪”写成“黄茋”,“甘草”写成“甘艹”。
他把一个罐子拿下来。轻。掀开盖,里头是空的,罐底有一层药渣,渣是黑的,结成一薄片。
第二个罐子,空。第三个,空。
他一排一排往下拿。一百零八个罐子,他拿了四十七个,四十七个都是空的。拿的时候他把罐子放回去,放回原来的位置,盖朝上,签朝外。
第四十八个罐子里有东西。是一块纸,折了两折,压在罐底。
他把纸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印。印是方的,一寸二分,印色是朱的,朱里带一层暗。印上的字被纸的折痕压住了一半,认不全,只认得出一个“锁”。
他把纸折回去,折的方向跟原来一样,压回罐底。
罐子里还剩一层药渣,渣贴在罐底,他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
苦。苦里带一点辛,辛在舌根。
这是黄芪的渣。黄芪三年不出,出了三年,渣里还有一点甜。这一罐的渣不甜,只有苦和辛。
这不是黄芪。这是黄芪的替。抓药的人手上没有黄芪,就拿别的东西顶上。顶上顶得久了,罐上的签还是黄芪,罐里的东西早就不是了。
柜下头有三个抽屉。第一个抽屉里是戥子,戥子的杆是象牙的,星点还在。第二个抽屉里是纸包,包着切好的药,一包也没有动,纸都黄了。第三个抽屉是锁着的。
他把第三个抽屉拉了一下。拉不动。锁是铜的,锁眼是方的,锁眼里塞着东西,塞得实。他用戥子的杆去捅,捅出来一小团纸。
纸团展开,是半张封条。封条上盖着印,印跟罐里那张一样。
他把抽屉放回去,把铺子的门板照样装上,装的时候把第一块留了一道缝,缝有两指宽。
装完,他站在街上,把手上的灰拍掉。
他绕到巷口,把树底下的碗收起来。
碗里有土。他把土倒在掌上,倒完把碗口朝下磕了两下,磕出来的土落成一小堆。他用袖子把碗里擦干,揣进怀里。
土堆在树根那道圈里。他把土按平,按的时候用手指头一寸一寸按。
白日的门看着比夜里小。
门板上的裂从门缝起,往东裂,裂到一半,分成两道。裂口里塞着纸,纸的边露在外头,露了半寸,边是毛的,毛上落着灰。
他用指甲去抠。
纸是硬的。指甲进去,只进去一层,底下还有。他把那一层挑起来,挑出一个角。
麻纸。帘纹是直的,一道隔一分。纸的边上有一道裁口,裁口不齐,是刀不快。
他把那一层纸往下撕。撕到一半,纸断了,断在门缝里。门缝里是纸,一层压一层,压得像板。
他换了两个手指,从缝隙的下头往上挑。
一层,两层,三层。数到第七层,纸的颜色变了,从黄变灰。数到第十二层,纸里有沙子,一抖就掉。
第十七层是最后一层。那一层贴在最里头,贴着门框,一碰就碎。
十七层。一年一层。
一个挑担的从巷口过,看见他蹲在门口,把担子歇下来。
“做什么。”
“修门。”
挑担的往门上看了看。
“这门不用修。”他说,“十七年没有人开过。”
“你怎么知道十七年。”
“我在这坊里送水,送了二十一年。”挑担的说,“头四年这巷子有人,后头就没有了。门一直这样,纸上落了灰,灰上一层又一层。”
“这巷子里的人,你记得。”
“记得两个。”挑担的说,“一个是王家的,写字的,瘦,走路快。一个是卖炭的,姓陈,脸黑。”
“卖炭的姓陈。”
“姓陈。”挑担的说,“他家人少,只有一个老娘。搬走的那年他老娘没有走,说是要等儿子回来。等了两年,死在巷子里,是坊正收的尸。”
“埋在哪。”
“城南。”挑担的说,“乱葬的那一片。”
挑担的把担子挑起来。
“你要是修门,修完了把纸扫一扫。”他说,“这巷子的水沟堵了三年,就是因为纸。”
他走了。担子两头的水桶一晃一晃,晃到巷口,水洒出来,在地上留了两个点。
他把撕下来的纸摊在膝上。有几层上还盖着印。印是盖在封条上的,封条贴在纸上,纸留下来了,印只剩一个角。角上的字他认得出半边:一个“门”,一个“封”。
封条是坊正贴的。十七年前,王二十三的父亲贴的。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门上,推。
门开了一条缝。缝有一指宽,缝里出来一股风。风是凉的,带着土腥,还有一点别的味,说不清,像放久了的米。
他再推。
门开了一尺。开到一尺,纸断了一片,纸片落在地上,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
门后头是黑的。黑不是没有光,是光进不去。他把手伸进去,手看不见,只剩一个影。
他站在门口,等眼睛。
等了一百个数,黑里有了深浅。左边墙上有一个方的东西,比墙亮一点。地下有石头,石头一块一块,一块比一块低。
他跨过去。
门槛上有土,土是干的,干成一层壳,壳上有一个印,印是掌印,五指分开。
掌印是按在门槛上的,按的时候手上有土,土印在纸上不会留,印在门槛的壳上就留了。
掌印朝里。按的人,是往外爬的时候按的。
门槛是从里往外磨的。磨痕在门槛的内侧,磨成一个弧,弧的最低处在当中。有人常年从这里进出,进的时候脚抬得低,鞋底在门槛上蹭。
左边墙上的那个方东西是一个壁龛,一尺宽,一尺二寸高。龛里有三样东西:一块火石,一片火刀,一盏灯。
灯是陶的,碗形,边上有一个嘴。灯里有油。
他把火石和火刀拿出来。火石是黑的,边上有白。火刀是铁的,刀背厚,刃钝。
他蹲下去,把灯放在膝边,左手拿火石,右手拿火刀,斜着敲。
第一下敲在火石的边上,火星出来一点,落在灯芯边上,灭了。第二下敲在同一个地方,火星出来得多,落在油上,油面上亮了一下,灭了。第三下他敲得轻,火星粘在灯芯上。
灯芯着了。火苗很小,蓝的,过一会儿才变黄。
他端起灯,站起来。
光照到三尺远,照出脚下一段石级。级是砖的,砖大,一块有半尺厚。砖面上有纹,纹是一道一道的,像绳压出来的。
绳纹砖。这种砖不是唐的。
他把灯举高。级往下走,走两步就拐弯,拐弯的地方看不见。
灯里的油是满的。
满到离灯口还有二指。他晃了晃灯,油在里头走,走到边上停住,没有一点挂壁。
油是新添的。
灯芯也是新的。灯芯是麻的,剪得齐,剪口白。
他把灯放在龛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灯端起来,往级下走。
走了三级,他停下来,回头看。
门口那一道白还在。门开着,缝有一尺,白光从缝里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门槛那道弧的当中。
他数了三下,转身往下走。
第七级上有一小片水。水不多,只有铜钱那么大,是墙上渗下来的。他绕过去。
第九级的砖松了,脚踩上去,砖的那一头翘了一下。
第十二级上头有一个手印。手印是按在墙上的,五个指头分开,指印比他的小,按得很低,按在离地三尺的地方。按这个高度,是一个孩子的手。
他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手掌盖住了那个印,指头还多出一截。
再往下,左边的墙上有一排孔。孔是方的,两寸见方,一共十一个,一尺一个,排得齐。孔里插过火把,孔壁上熏黑了,黑到里头。三个孔里的黑是新的,用手一抹,抹下来一手黑。
这是给下来的人照路的。火把插在孔里,一路插下去,十一个人一路走。
水声近了。声音不是从墙里来的,是从底下上来的,走到这一段,声音里有了回响。
他往下走。
走到后来,级不拐弯了。级是直的,直着往下,走下去,前面有一道门。
门比上头那扇窄,四尺宽,六尺高。门是单扇的,门板上包着铁,铁上有锈,锈是褐的,一层一层。门当中有一个铜环,环上有一道磨痕,磨在环的下半圈,磨得亮。
环的下头有一道横的插口,插口里没有插闩。
他在门前站住,把灯举低。
门缝在底下。缝不宽,只有一指,缝里有光。
光是黄的,不晃。人的灯会晃,这一道光不晃,光是定的。
他把灯往门缝边上照了照。光从缝里出来,跟他的灯的光碰在一处,两道光在地上分成两道,一道直,一道斜。
他退了一级。
级上的水在他脚下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