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八年 九月初五(773.9)
他在门前坐下来,把纸从怀里拿出来。
纸在怀里揣了两个月,边上磨软了,折的地方起了一道白。他把纸摊在膝上,用手掌压平。
十一个字。他用手指在上头走了一遍,从头走到尾,走到“匙”字的最后一笔,指头停住。
“钥匙”这两个字,他认得。丹,他也认得。这两样东西放在一句话里,他没有见过。
他把纸折起来,折三折,塞回怀里,塞到最里头,贴着肉。
他站起来,把手放在铜环上。
环是凉的。他往下按,门往里退了半分,退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响声在甬道里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变细了。
他推。门开二尺,他侧身进去。
进去以后,他回过身,从墙根捡了半块砖,塞在门的下头。砖塞进去,门就开着一尺半,外头的光从缝里进来,落在甬道的头三步上。
留着这道光,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要在底下待多久。
门后是一条甬道。
甬道宽四尺,高七尺,顶是砖的,砖砌成拱,拱顶的砖一块压一块,压得紧。墙上抹过一层白灰,灰掉了一半,掉的地方露出砖,砖上有水痕,水痕是竖的,一道一道,从上到下。
灯在左边的墙上。龛是砖砌的,一尺见方,灯放在龛里,灯是铁的,比上头龛里那盏大,口径五寸。火苗有一寸高,黄里带白。
火苗不晃。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火苗不晃,是因为没有风。甬道里有风,风从圆洞那边来,吹在他脸上,凉的,可是吹不到灯。
灯前头有一块挡板。挡板是铁的,斜着挡在灯前,挡住一半的光。这就是光定的缘故。
龛下头有一个木匣。匣是紫檀的,一尺长,五寸宽,匣盖上没有锁。他把匣盖掀开。
匣里三样东西:一把剪刀,一小捆灯芯,一小罐油。
剪刀是剪灯芯用的,刃短,柄上缠着布。灯芯是麻的,一捆二十四根,用线捆着。油罐是陶的,罐口塞着布,布上有一个墨字。
他把油罐拿出来,对着灯看。字是“锁”。
他把布塞拔开,闻了闻。是芝麻油。
他把自己那盏灯的盖掀开,往里头添油。添到七分,把盖盖回去,把油罐塞好,放回匣里,匣盖照原样盖上。
盖的时候他看见匣盖的内侧有一行小字,是用针尖划的,划得很浅:
正月十六 添
下头还有一行,墨写的,写得很正:
七月十六 已添
正月十六,七月十六。一年两回。
他把匣盖盖上。
他把自己的灯举起来,跟龛里的灯并排。
两盏灯。他那盏的火苗跳,跳得很厉害,油快尽了。龛里那盏不动。
甬道的地是砖的,砖铺得平,砖缝里填着灰,灰是白的。地上有一条渠,渠贴着右边的墙,宽一尺,深六寸,渠壁上抹着灰,灰上有水锈,锈是褐的。
渠里有水,水在流,流得慢。水面上有一层薄膜,薄膜在光里发亮。水的声音就是从这儿来的。
门框的砖上有一个印,印是圆的,比碗口大,颜色比周围的砖浅。
砖浅,是因为那一处被磨过。磨的地方在门框的左侧,离地四尺。
磨出来的印是圆的,圆的当中有一个点。
有一样东西在这儿挂了很久。挂的东西是圆的,圆的东西挂久了,就在砖上磨出一个圆。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渠里。
水凉。凉得指头一进去就麻。他把手拿出来,水在手上留了一层,干了以后手背上起了一层白。
碱。
这是城里的渠水,从御沟分出来的。这样的渠在长安的地底下有一百多条,通到各坊的井,通到城外的渭水。渠是官家的,掏渠的人一年下来两回,掏的时候从这一头进去,从那一头出来。
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两步,他停住,从怀里摸出那张折的纸。
他把纸撕下一角,撕得很小,比指甲大不了一点。他把纸角放在水面上。
纸角浮着,转了半圈,跟着水走。
他数。纸角走到第十一步,卡在渠壁的一道缝里,停住。
他弯腰把纸角捞起来,捏在手里。纸角湿了,软得像一团面。
水面上那一层薄膜破了,破了一个口,口子慢慢合上,合到一半,又破了一个。
他把湿纸角塞进袖子,往前走。
走了三步,地上有痕。
痕是两道,平行的,宽一掌,从圆洞那边来,往门这边去。痕是拖出来的,拖的地方砖面被磨白,白得比别处亮。痕的尽头在门前一尺的地方断了,断了的地方砖上有一个凹,凹是方的,两寸见方。
箱角。
有人从这里拖过一只箱子,拖到门口,抬起来,出去。箱子是四尺长的那种,四角包铁。
他低头看那两道痕。痕里的灰比别处少,灰是被压下去的。他用手在痕里摸了一下,指头上沾了一点铁锈。
痕不新。
左边的墙上,从门这边往里数,刻着一排竖线。
竖线刻在白灰上,刻得浅,刻穿了灰,见了砖。一排五道,道与道之间隔两指。他数:第一排五道,第二排五道,第三排五道,第四排五道,第五排五道,第六排一道。
二十六道。
刻这二十六道的人,是拿什么刻的。他用手指摸那道最深的。刻痕的底是尖的,是刀尖,不是凿子。刀尖在灰上走,走的时候灰往下掉,掉在墙根,墙根下积着一层白。
墙根下的白积了很厚,厚的地方有一指。他用手扒了一下,白里有一根针,针是铁的,断了一截。
他把针捡起来。针有一寸长,针尖还在,针尾断口是斜的。这一根针刻不了二十六道。
“一、二、三……”
他一边数一边往后退,退到门边,二十六道,一道不多。
他把针放回原处,放的时候针尖朝墙。
墙根下的白灰里还有别的东西。他扒开一层,扒出一小段蜡,蜡是黄的,烧过,烧的那头有一个芯。再往里扒,扒出一块布,布是包东西的,打了个结,结里什么也没有。
扒到最底下,他的指甲碰到一件硬东西。
是一枚铜钱。
铜钱是开元的,钱上有一层绿。他把钱翻过来,背面有一个字,字是刻的,刻得很浅:一个“七”。
他把钱捏在手里,看墙。
墙根的灰里还能看见别的凹。他用手指沿着墙根一寸一寸摸过去,摸到第二个凹,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一共八个凹。八个凹排成一排,一个隔两指宽,排得齐。八个凹里,七个是空的。
他把那枚“七”放回原处,放回第一个凹里,放完用手指把灰推回去,推平。
甬道右边墙上有一处补过的痕。补的地方是砖,砖比周围的砖新,砖缝里的灰也新。补的是一个人能钻过去的洞,洞补上了,补得平。
他用手推了推那块砖。砖是死的,砌进去了。
补洞的人手艺好。要不是砖新,看不出来。
甬道顶上滴水。水滴在他脖子上,凉的,他抬头。拱顶有一道缝,缝里长着一根草,草是白的,没有叶。
他往前走。
走了七步,脚底下响了一声。他停住,把灯往下照。
是一块砖翘了。砖的一头高出来半分,踩上去会响。他把脚挪开,砖落回去,响声在甬道里滚了一圈。
他把灯举高,慢慢地照。
砖面上有一处不新不旧的痕:一个鞋印,鞋印是布鞋的,前掌磨偏了,偏在外侧。这个印他见过,在巷子的土上,从巷口到门,来回各一道。
印在这里。
他抬头往甬道那头看。甬道到十一一步的地方收住,收成一个圆洞。圆洞是砖砌的,洞上有一道拱,拱的当中有一块砖,砖上刻着字。
他走过去,把灯举到那块砖下。
砖上刻着一个字,刻得很深,笔画粗。字是“下”。
“下”字的下面,砖被磨得光。磨的地方是圆的,比手掌大,是常年有人在这儿扶一下、摸一下磨出来的。
他把手放上去。手放上去,正好。
圆洞的左边,墙根上有一块石头,石头半尺高,面上磨得光,磨出一个浅坑。坑的形状是坐着的人磨出来的。
他坐下来试了试。坐下来,眼睛正好对着洞口,看得见级的头三级,看不见第四级以下。
坐在这里的人,是等人。等的人从底下上来,头三级一露,坐在这里的人就看见了。
他站起来。
圆洞里头往下去。他把灯伸进洞里。
级是石的。石级宽三尺,一级高五寸,一级比一级低。他看得见的有十几级,再往下就看不见了。
底下有光。
不是他这一盏的光。他这一盏照到第七级就散了。底下那道光是从更低的地方上来的,弱,黄,照在级的两边,把石头的边照出一条亮线。
他把灯留在洞口的砖台上。
留的时候他把灯往前推了一寸,推到他回来的时候一伸手就能摸着的地方。
然后他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