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六月初二
六月初一夜里,有人敲门。
敲得急。他开门,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上下,衣裳上有一片湿。
「先生,我女人生了,孩子不哭。」
「几个月。」
「足月。」
「生了多久。」
「一个时辰。」
他拿了布包就走。
那一家在坊西头,一间半屋。屋里点着两盏灯,一盏在灶上,一盏在床头。
产妇躺在床里侧,脸白,汗把头发粘在额上。
孩子在一只木盆里,盆里是温水。孩子是青的,青得发紫。
他把孩子抱起来,倒提。
倒提的时候孩子的头朝下,脚朝上。他用左手托住孩子的后脑,右手拍脚心。
拍三下。孩子不动。
他把孩子翻过来,看嘴里。嘴里有一口东西,是水和血混的。他用小指把那一口掏出来,掏得浅,只掏到舌根。
掏完再倒提,再拍。
拍七下。
孩子哭了一声。
一声,短,像被掐住。
他把孩子放平,用手指在孩子胸口上按。按一下,松一下。按了二十下。
孩子哭第二声。
这一声长。
屋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产妇的娘在灶边坐下,坐的时候腿一软,坐在了地上。
「先生。」
「烧水。」他说,「水要开,开了放凉一点,温的。孩子要洗。」
「洗过了。」
「再洗。」他说,「洗到身上的青色退了。」
孩子洗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身上的青退了一半。手指还是青的,脚趾也是。
「手指会退么。」
「会。」他说,「三日。三日不退,就是心上的事。」
他把孩子包起来,包在一块旧的软布上。
「他叫什么。」
「还没有起。」男人说,「起了怕养不住。」
「先起一个。」
「起什么。」
他看了孩子一眼。
「叫九。」他说。
「为什么叫九。」
「好记。」
天亮他回屋。
六月初二,他拆领子。
短褐穿了十一年。领子是细麻的,麻已经软了,软得像布。领口磨得发亮,亮的地方比别处薄。
他把短褐铺在案上。
领子的夹层在里头,宽两指,长七寸。缝的时候用了三股线,一寸八针。三股线是三处缝的,一处比一处细。
他找剪子。
剪子是药箱里的,剪药用的,刃短。他把刃尖插进针脚,一针一针挑。
头三针挑得快。第四针挑断了线,线头缩进去,缩进夹层里。
他把夹层翻开一点。
领子上的针脚一共三十七针。他一针一针数。数到第十一针,线变了。前十针的线粗,后二十七针的线细。粗线是十一年前缝的,细线是后来补的。
补的时候他不知道,是别人补的。或者是缝的时候用了两股线,一股粗,一股细。
第二十针的线打了一个结。结打在针脚里头,不细看看不出来。
第三十七针缝得最松。
里头是黑的。
他用剪子尖挑,挑出一小块东西。
半枚丹。
黑,半圆,直径三分。断面上粗,粗得像石头断的地方。断面的边上有一圈白,白是牙印。
他把半枚丹放在掌心里。
掌心是热的。丹在掌心里,一会儿也热了。
他看丹的底。
底上刻着半个字。
左边一个「人」,右边半截「弋」。
「代」字的一半。
他把丹翻过来,看断面。
断面不平。中间有一处凹,凹的形状跟另一半的凸对得上。
这是十一年前从那个人枕下取的那一半。
他把丹放在案上,把短褐的领子重新翻过来。
夹层里还有一个东西。
是一小片纸,折成两折,塞在夹层的最里头,塞得深。
他把纸挑出来。
纸是米汤写的。干了,看不见。他点了一支烛,把纸在火上烤。
烤到第三下,纸上先焦,焦出一行字。
「不要合上。」
他把烛吹了。
「不要合上。」
他把这一句念了一遍,念得很轻。
他把纸放在案角,把丹放在纸旁边。
两样东西,一样是黑的,一样是黄的。
他起身,从药箱里取戥子。
戥子是铜的,杆上有星。一斤十六两,一两十钱,一钱十分。戥子的星刻到分,分以下凭眼。
他把丹放在戥子的盘里。
盘是小的,丹在盘里滚了一下,滚到盘边,停住。
他提绳,看杆。
杆平在第四星半。
四分五。
他把丹取下来,重新放,重新称。
四分五。
第三回,他把戥子换了一个提绳的眼,再称。
四分五。
他把戥子放下。
半枚四分五。一整枚,九分。
「九分。」
他坐着,把手放在案上。
方上的四个字:九分,代一朝。
九分是一枚丹的重量。
代一朝,是一枚丹代的事。
他把方从册里抽出来。
方摊在案上,中间一道缝。缝上有七个字。
他把丹放在方的旁边。
丹在方的左边,离断口一寸。
他没有把丹放到断口上。
「不要合上。」
他坐着看。
方上是药。黄芪,当归,甘草。三味药,是补虚的。第四味是引子,九分。
引子九分。一枚丹九分。
引子不是药。引子是一枚丹。
一枚丹,代一朝。一朝三十年。
他把这三句话在纸上写下来。
写完他看这三行。
第一行:引子,九分。
第二行:一枚丹,九分。
第三行:代一朝,三十年。
三行字,三样东西。
他把笔搁下。
窗外有蝉。六月的蝉叫得早,叫起来不停。叫得紧,停一下,再叫。
他坐着,坐到蝉不叫了。
他从书底下抽出一本药书。
书是旧的,页边卷了。他翻到「序例」那一卷,找「引」字。
书上有七处说到引。
第一处:凡方有引,引者,引药入经也。
第二处:引不必药,姜枣葱豉,皆得为引。
第三处:引在方末,不在方首。
第四处:引有定数,数不定则方乱。
第五处:一方一引,不两引。
第六处:引不入汤,先煎后下者,非引也。
第七处:引者,方之钥也。
他把第七处看了三遍。
引者,方之钥也。
钥匙。
他想起米汤字:「你吞的不是丹,是钥匙。」
他把书合上。
书上的话是旧话。旧话里,引是钥匙。钥匙开门,门后头是什么,书不说。
午时他出门。
他到坊门口,看见老木匠坐在墙根底下,膝上放着一条凳腿,手里一把刨。
「先生。」
「刨什么。」
「凳腿。」老木匠说,「上回那张凳,有一条腿短了半分。坐着不觉得,晃。我换一条。」
「半分也看得出来。」
「看不出来。」老木匠说,「坐着晃,晃就是半分。」
他把刨推了一下,刨花卷起来,落在地上。
「先生,你的脸色不好。」
「天热。」
「天热脸是红的。」老木匠说,「你的脸是白的。」
他把刨放下。
「我看不见我自己的脸。」
「看不见。」老木匠说,「我看得见。我这双眼睛,看木头看了五十年,看人也准。你脸上有事。」
「事在身上。」
「在身上,脸上就有。」老木匠说,「我女人死那年,我在铺子里做了七日的活。第七日,人家跟我说,你的脸跟木头一样。」
「后来呢。」
「后来我就把铺子关了三日。」老木匠说,「关了三日,什么也没有做,就坐着。坐完了,脸就回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
「先生,你要是没有事,就坐一坐。」
「坐。」
他在墙根底下坐下。
太阳从槐树叶里漏下来,漏在地上,一点一点。
老木匠刨凳腿,刨一下,看一眼,再刨一下。
「半分。」他说,「半分最难。差半分,看不出来,摸得出来。摸得出来的东西,最难过。」
「怎么说。」
「看得出来的,一眼就知道要改。」老木匠说,「摸得出来的,要摸。摸一百回,一百回都觉得不对,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把凳腿举起来,对着光看。
「这一条,我刨了四十年。」他说,「四十年,刨了几千条腿。每一条,都要刨到摸不出来。」
「刨到最后,摸不出来。」
「摸不出来。」老木匠说,「摸不出来,就算好了。」
他坐了一个时辰。
太阳移过去,墙根底下的阴凉移到别处,他坐的地方晒着了。
他站起来。
「走了。」
「先生。」
「嗯。」
「你要是哪一日脸回来了,来跟我说一声。」
「好。」
回到屋里,他把方与丹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先收丹。丹装进一只小瓷瓶,瓶口塞一块布。瓶放在册的夹层,册放在布包里。
方他折起来,折四折,夹在册的最后一页后头。
两样东西分开收。
他把布包打开,五样东西摊在案上。
册。方。瓮。碗。琴。
方现在不在册外,在册里。
瓮是小的,三寸高,口上有一块布,布上扎着绳。他把布揭开,往里看。
瓮里是半股钗。钗是银的,断了,断面亮。
他把丹瓶放进瓮里,放在钗的旁边。
瓶小,瓮小,瓶放进去以后,瓮里只剩一指的空。
他把布盖上,扎绳。
扎绳的时候他扎了两道。第一道紧,第二道松。扎完他看了一会儿,把两道都解开,重新扎:第一道松,第二道紧。
「不要合上。」
他坐在案前。
案上还有那张烤过的纸。纸上「不要合上」四个字,焦得发褐。
他把这张纸也收进册里。
册现在有十一张纸。
他数了一遍。
数到第十一张,他把册合上。
合上以后,他没有按封面。
半枚四分五。一枚九分。方上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