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一年 十一月十九
十一月十九,下雪。
雪从晌午开始下,下到天黑,地上白了。坡上的碎石先白,白完是坡下的路,路白完是山脚。
他站在门口看。
雪落在门外的碎石上,一层一层堆。堆到门槛前,停了。
门槛外一尺,雪是白的。门槛里,地是干的。
他蹲下去,伸手在门槛外抓了一把雪。雪捏成团,团是白的。他把雪团放在门槛里。
雪团在门槛里化了。化出来的水渗进土里,土深了一块。
「里头不冷。」
他把手放在地上。地是凉的,凉得跟外头的石头一样。但雪在里头待不住。
十一月二十,他数屋里的东西。
案一。笔一。册一。碗一。砚一。书一。石一。
石是门槛外那块平石,他背上来,垫在门槛前。
「七样。」
数完他看了一遍。
「七样里,五样是别人的。」
案是别人的。笔是别人的。册是别人的。砚是别人的。碗是别人的。
书是郑十八的。石是郭石匠的。
「没有一样是我的。」
他把这句话说完,站在案前。
「连我这个人,也不是我的。」
他说完,去看门框。
门框上挂着两样东西:一只袋子,一卷草绳。门框的左边刻着一道。
「三样。」
十一月廿一,他补案脚。
案脚短三分,垫着一块石。石是他从坡上捡的,一面平,一面糙。他把石抽出来,看垫的地方。
案的脚底有一个圆印,是石头压出来的。印的边清楚,中间有一层黑。
「压了很久。」
他把石头翻过来看。石头的平面也有一层黑,黑的形状跟案脚的印对得上。
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块薄石片,是他在山下捡的。石片薄,两分厚。他把石片垫在原来的石头底下。
垫完把案放平。案的四只脚都落地了,不歪。
他用手在案面上按了按。案不动。
「平了。」
十一月廿二,他削算筹。
竹是从半山砍的,一根,手臂粗。他用刀劈,劈成条,一条一条削。
削到晌午,削出二十三根。下午又削,削到天黑,一共五十九根。
五十九根。他把它们排在地上,一根一根排齐。
排齐了他看着。
「五十九。」
这个数他记得。卷里的簿子上,算筹是五十九根。那五十九根留在洞里的筒底下。
「又削了五十九根。」
他伸手,把算筹拨乱,又排齐。
「一样多。」
十一月廿三,他试关门。
门洞里那扇石门,退在槽里。石门的边上有一条槽,槽深三尺四寸。门退进去,就退在槽里。
他走到槽边,把手伸进槽,摸到门的边。
边是光的。他两手抓住边,往外拉。
门不动。
他站稳了,再拉。用尽力气,脸涨红,手上的筋起来。
门不动。
他松手,喘。
「卡住了。」
他去找杠子。杠子是半山砍的一根硬木,五尺长,一头扁。他把扁的一头塞进槽里,垫在门边上,用肩压另一头。
压了三回。第三回,杠子弯了,弯出一道弧。他松手,杠子直回来,响了一声。
「弯了。」
他把杠子抽出来,看弯的地方。弯的地方有一道白。
「再压就断。」
他把杠子靠在门框上。
「关不上。」
他站在门口,看门外的雪。
「关不上,这间屋就一直在。」
「一直在,就有人来。」
「来的人,一个一个都站过门口。」
他伸手,摸门框的左边。左边刻着一道,是他刻的。右边有十三道半,是别人刻的。
「十三道半,十三年。」
「十三年里,门开着,没有人关。」
十一月廿四,狼来了。
夜里,雪停了。他坐在门槛上,看见坡下有两点绿。
绿在动,一点一点上来,走到二十步,停住。
是一头狼。瘦,毛是灰的,肋骨看得见。它站在雪上,头低着,鼻子朝门这边。
他没有动。
狼往前走了三步,停。
又走了两步,停。
走到离门十步,它站住了。它的前爪在雪上按了一下,按出一个坑。
他看着它。
「进来。」
狼不动。
「里头不冷。」
狼把头低下去,低到雪面上,闻了闻,又抬起来。
它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踩在门槛外的雪上,踩得很轻。
再往前一步,就是门槛。
狼停在那里。
它的鼻子在门槛上方,离门槛有一寸。它闻了很久。
然后它退了。
退了两步,转过身,往坡下走。走到二十步,它回头看了一眼。
「你不进。」
狼走了。它的脚印在雪上,一串,从坡下上来,到门槛前十步,又下去。
十一月廿五早上,他去看那串脚印。
脚印到门槛前十步就没有了。前十步的脚印深,后头的浅。
他蹲下去,把手放进一个脚印里。脚印比他的手大一圈。
「你在门口站过。」
他站起来,回头看门。
门里亮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案上四样,墙上一块板,门框上两只袋子。
「我在这里住了四个月。」
「四个月,狼来了一回。」
十一月廿六,孩子来了。
孩子上来的时候带着一根棍子,棍子一头削尖。他走得慢,走到门口,喘得厉害。
「你怎么上来的。」
「走上来的。」孩子说,「雪到膝盖。」
「上来做什么。」
「送盐。」孩子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我阿奶说,冬天没有盐,人就没有力气。」
他把盐接过来。盐包是热的,带着孩子的体温。
「你阿奶呢。」
「在家。」孩子说,「她腿疼,走不动。」
「腿疼多久了。」
「入冬就开始疼。」孩子说,「疼得夜里叫。」
「什么地方疼。」
「膝盖。」孩子说,「两个膝盖都疼,肿。」
他站在门口,看孩子。
「你回去跟你阿奶说,用艾。」
「什么艾。」
「陈艾。」他说,「药铺有卖。一把艾,煮水,趁热敷,敷到水凉。一天两回。」
「多少钱。」
「一把三文。」
孩子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
「先生,我家没有三文。」
他走进屋,从案下取出药盒。盒里有三样,粉、膏、末。
他挑了一点末,用纸包了,递给孩子。
「这个拌在艾里。没有艾,就用热水。」
孩子接了纸包。
「先生,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
「我阿奶说不能白拿。」
「那就拿盐换。」
孩子看了看怀里的空包袱。
「盐给了。」
「给了。那就下次。」
孩子把纸包揣进怀里,揣得很仔细。
「先生,我上不来几回了。」孩子说,「雪再大,路就没了。」
「那就开春。」
「开春我阿奶说不定就死了。」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先生,」孩子说,「人死了,是不是就不冷了。」
「是。」
「那就好。」孩子说,「我阿爷死的时候,我摸他的手,冰的。我想他冷。」
孩子走了。走的时候他送到坡边。
孩子往下走,走了十几步,陷进雪里,拔出来,再走。
「先生,你进去。」
「我看着你下去。」
孩子走到坡角,回头,抬了抬手。
他也抬了抬手。
十一月三十,冬至。
冬至这一天,长安城里要吃馎饦,要祭祖,要拜贺。他记得。他记得的冬至有二十几个,每一个都不一样。
这一天他做了一件事:煮了一锅粥。
粥是粟米煮的,加了盐。他煮得很稠,煮好盛在碗里。
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
门外是雪。雪上有一串脚印,是孩子的,已经冻硬了。
他把粥吃了半碗,剩下的半碗放在门槛上。
「冬至。」
他说了一句。
坡下没有声音。
他把剩下的半碗粥端起来,倒进嘴里。
十二月,雪一场接一场。
他把门框上的石子袋摸了一遍。石子一百三十一颗,五文钱。
「一年一颗。」
他从袋里摸出一颗,放在掌心。
「今年的这一颗,用掉了。」
他把石子放回去。
「还有一百三十颗。」
他把袋口系上,系了两个结。
十二月十九,他在门框的左边刻了第二道。
刻完他看右边那十三道半。
「你刻了十三年,我刻了两个月。」
「我刻不完。」
他坐在门槛上,把刀放在膝上。
十二月廿二,他在雪上写了三个字。
雪是新的,厚。他用手指在门槛外的雪上划。
第一个字,李。
第二个字,轩。
第三个字,宇。
三个字横着排,一个字一尺大。划到第三个字,手指冻僵了,最后一笔划歪了。
他站起来,退后看。
三个字在雪上,白底上是三道沟,沟里能看见底下的碎石。
「李轩宇。」
他念了一遍。
念完他站着看。
雪又下起来。雪落在字上,先落满笔画,再落满字与字之间。
他站着没有动。
过了半个时辰,三个字没有了。
十二月三十,除夕。
天黑以后,山下有鼓声。
鼓声很远,一声一声,隔得长。他坐在门槛上数。
一、二、三、四。
数到四十,鼓声乱了,乱了几下,又齐了。
他接着数。数到一百二十,鼓停了。
停了一会儿,又起。这一回是许多鼓一齐敲,敲得快,敲了十几下,停了。
山下有人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他往坡下看。坡下的黑里有几点黄,一点,两点,三点。三点以后没有了。
「三盏灯。」
他站起来,走到门框前,用刀在左边刻了一道。
刻完他数左边的道子。一道,两道,三道。
「三道。」
子时到了。山下的鼓没有再响。他坐着,等了一会儿。
「又一年。」
他把这句话说出去。话在雪上散了。
他坐着,把手放在膝上。
门外的雪到膝盖。门槛外一尺,雪是白的;门槛里,地是干的。
他把手放在门槛里,按了一下。
土是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