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二年 三月初四
三月初四,雪化了。
雪化得慢。阳坡先化,化出黑的地,黑地上有水。阴坡化得晚,化到最后,剩几条白,藏在石缝里。
他下山取水。路成了泥,走一步滑一步。他走到半山的水沟,沟里的水是浑的,带着泥。他等了一个时辰,水清了,才把葫芦放下去。
水满了,他背着往上走。走到半坡,遇见一个人。
那人穿青衣裳,二十几岁,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眉到颧骨。他背着一只包袱,手里一根棍子。
「站住。」
他站住。
「你从哪里来。」
「山上。」
「山上是汛地。」那人说,「不许住人。」
「我住了一冬。」
那人看着他。
「你就是那个。」
「哪个。」
「上头说的那个。」那人说,「说山上有一个先生,住在石头里,不要管他。」
「那你管不管。」
那人想了一会儿。
「我姓吴。」他说,「吴九。我接了陆七的班。陆七回县里了。」
「他走了。」
「走了。」吴九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山上有个先生,说话短,别多问。」
「他还说什么。」
「他说,」吴九停了一下,「他说那个人不是坏人,就是不走。」
他站在泥里,把葫芦往上托了托。
「你叫什么。」吴九问。
「你叫我先生。」
「我问的是名字。」
「没有名字。」
吴九皱起眉。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
「籍上写的是李七。」他说,「排行第七,姓李。」
「那你叫李七。」
「别人这么叫。」
吴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我这个人,记性不好。你要是不告诉我一个名字,我下回就忘了你是谁。」
「那就忘。」
吴九愣了一下。
「先生,你这个话,」他说,「说得怪。」
「陆七也这么说。」
「陆七说得对。」
他往上走。
四月十二,檀四娘来了。
这一回她一个人上来的。没有青衣裳的人跟着,她自己走,走到碎石坡上,歇了两回。
她坐在坡边那块温石上,歇了很久,才站起来。
「你还在。」她说。
「还在。」
「住了多久。」
「九个月。」
她走到门口,站住。她还是不进门。
「我六月交印。」她说。
「交给谁。」
「交给别人。」她说,「锁龙司并了。并到宗正寺底下,改了名字,叫观门。管的人换了,规矩也换了。」
「什么规矩。」
「两条。」她说,「一,门开要报。二,门开了,山上不许住人。」
「我住了九个月。」
「我知道。」她说,「我压了九个月。」
他站在门槛里,看着她。
「你为什么压。」
「因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她说,「你要是写了,我压着,是我的错。你要是不写,我压着,是救人。」
「我还没有写。」
「我知道。」她说,「我每个月问一回。」
她把裙子提起来,抖了抖泥。
「六月以后,我管不着了。」她说,「新来的人,我不认得。他们拿的是新规矩,不认识旧人情。」
「那会怎么样。」
「会有人上来。」她说,「上来赶你走,或者上来把门封了。封门的法子,他们会。」
「封得住。」
「封不住。」她说,「门封不住,人封得住。他们能把你抬下去。」
他没有说话。
「先生,」她说,「我问你一句,你答一句。」
「问。」
「你要写吗。」
他站在门槛里,两只手垂着。
「不知道。」
檀四娘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二十三岁那年,站了三天。」她说,「第三天我娘病重,我下去了。下去以后,我一辈子都在想那一天。」
「想什么。」
「想我要是站到第四天,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不知道。」她说,「不知道才想。」
她把裙角放下。
「我六十三了。」她说,「四十年,只有那一件事我天天想。」
「你现在还在锁炉。」
「锁了三十七年。」她说,「三十七年,锁的是别人的炉。锁到最后,我自己的那一件事,还站在门口。」
她转过身,往下走了两步,停下。
「先生,我六月十二交印。」她说,「六月十二以前,我还能压。过了那一天,我压不住。」
「六月十二。」
「六月十二。」她说,「你要是写,就赶在那以前。写完了,我替你把册子送上去。送上去以后,这件事就了了,谁也翻不回来。」
「我要是不写。」
「你要是不写,」她说,「我六月十三下山,以后不再上来。你在这个屋里住到哪一天,我不知道。新来的人什么时候上来,我也不知道。」
她走了。
他站在门口,看她走到坡边,坐在那块温石上歇。歇了一顿茶的工夫,她站起来,往下走。
走到坡角,她没有回头。
四月十三,他磨墨。
砚池里的墨干了一冬,干成一块,翘起来,边上卷。他把干墨抠出来,抠成碎块,放回池里。
他往池里倒水。水是葫芦里的,清。
他开始磨。
磨墨要慢。手腕转圈,圈不要大,一圈压半圈。磨了一百圈,墨还没有化开。
「干得太透。」
他又倒了半勺水。水多了,墨化得快,化出来的墨稀。
他把水倒掉一点,重新磨。
磨到晌午,墨浓了。浓到提起来挂得住,滴下去是一颗,不是一个点。
他把墨块放下,看砚池。
墨面平,黑得发亮。墨里映着屋顶,屋顶上的凿痕是斜的。
他用手指在砚边抹了一下,抹到一点墨,放在舌尖上。
墨是苦的,苦里有胶的味。胶多,墨就稠;胶少,墨就走。
「胶够了。」
「九个月。」他说,「九个月,磨了两回墨。」
「第一回没有写。」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
四月十三下午,他把册翻开。
翻到最后。三行名字,一行空。
空行在灯下是黄的,纸纹看得清。中间那道干笔的痕还在,四寸长,白的。
他把册摆正,摆在案的当中。把砚台挪到右手边,挪到伸手够得着的地方。
把笔拿起来。
笔杆上的三个牙印在指腹下。他握住笔,握在牙印下头两寸。
笔尖在砚池里蘸。
蘸了三下。蘸完在砚边刮,刮了两下,笔尖成了尖。
他把笔提起来。
笔尖离纸三寸。
他停在那里。
三寸。他的手很稳。稳到笔尖上那一滴墨聚成一个圆,圆的底下垂着一点。
晌午的太阳从门口照进来,照到案的边上,照不到册。
他坐着,笔尖离纸三寸。
太阳移过去,从案的东边移到西边。
他的手还稳。稳到肩不酸,腕不抖。
「写下去。」他说。
「写下去,唐还有一百三十一年。」
「写下去,崔令璋的账上就有了名字。」
「写下去,汣儿就不记得我。」
笔尖上那滴墨大了。大到一个圆承不住,底下垂的那一点变长。
「不写。」
「不写,一百零七个人还是走的那条路。」
「不写,唐活到哪一年,就到哪一年。」
他的手还稳。
日头偏西。门里的光不变。
他坐着,笔尖离纸三寸。
天黑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抖了一下。抖的时候笔尖往下落了一点,落到两寸。
他把手稳住。
墨滴下来了。
墨落在纸上,落在空行的中间。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声。
墨在纸上洇开。先是一个点,点扩开,扩成一个圆。圆扩到直径三分,停了。
他看着那个圆。
圆在空行的当中,不偏。圆的边上有毛,毛是纸的纤维吸了墨。
「落了。」
他把笔提起来。
笔尖上的墨没有了。
他把笔搁回砚边。搁的时候笔尖朝里。
四月十三夜里,他看那个墨点。
墨点干了以后是黑的,中间深,边上淡。淡的地方能看见纸纹。
他伸手,用指甲去刮。
刮了一下,墨没有下来。刮了三下,纸起毛了。
他停手。
「刮不掉。」
他去找刀。刀在包袱里。他把刀拿出来,刀尖对着墨点。
刀尖落在纸上,划了一下。
纸破了。破的是一条口子,从墨点的中间往右,长半寸。
他把刀放下。
「破了。」
他把册举起来,对着光看。破口透着光,光是黄的。
「写也没有写,纸先破了。」
四月十四早上,他补纸。
补纸要用米汤。他把粟米嚼碎,吐在碗里,加了水,用手指搅。搅到水浑,浑得发白。
他从册的封底撕了一条纸。撕的时候顺着纸的帘纹撕,撕出来的边是毛的。
他把册摊开,翻到最后一页,把破口对着光看。破口的边上翘起来一点,翘的地方有一根纤维立着。
他用指头把纤维按下去。
按下去,纤维弹回来。
「断了。」
他把米汤抹在破口的背面,抹得薄。抹完把那条纸贴上去,用手指压。
压了一顿饭的工夫,纸贴住了。他把册合上,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压到晌午,他把石头搬开,翻开看。
破口合上了。正面上还有一道线,线是白的,比纸浅。
「补住了。」
他把册对着光看。光从补的地方透过来,透得比别处少。
「补得住纸,补不住口。」
他把册合上,放在案的左边。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夜。坡下的黑里有几点黄,是汛里的灯。
夜里有雾。雾从坡下上来,上到半坡就停,把汛里的灯罩住,灯就成了三个昏的圆。
他看着那三个圆。
雾往上来了一点,到了门槛。
雾在门槛外停住。门槛里一尺,地是干的。
「雾也不进。」
他伸手,在门槛外抓了一把雾。手里什么也没有,手是湿的。他把手在衣襟上擦干。
他站在门口。
站了很久。
「三寸。」
他说了一句。
「三个时辰。」
他站在门口,没有回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