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37·至圣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37 至圣

第二十章 站

※ ※ ※

六月初二,下雨。

雨从夜里下起,下到晌午。坡上的碎石被雨打得响,响声连成一片。

他站在门口。

他站的地方是门槛里一尺。脚并着,手垂着,脸朝外。

雨落在门槛外的石头上,溅起来,溅到门槛上,溅不到他。

他站了一个时辰。

站到雨小,他换了一只脚。

四月十三那天夜里,他站到天亮。第二天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第三天他不再坐。

从那天起,他每天站在门口。

站的时辰一天比一天长。四月里站两个时辰,五月里站四个,六月里站六个。

站着的时候他不做事。不看册,不磨墨,不数石子。

他站着,看门外。

门外是坡,坡上是碎石,碎石外头是天。天上有云,云在走。

六月初三,雨停了。

他站在门口,看坡下的水。

水从坡上下来,走成一条一条,走到坡角就散了。坡角有一块石头,石头上积着水,水里有天。

他看了很久。

「水走了。」

六月初四,谷满上来了。

谷满走到坡边就停住。他背着一只包,包上盖着席,席上全是水。他的鞋烂了,脚趾头露在外头。

「先生。」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动。

「先生。」

「进来。」

谷满走过来。走到离门十步,他站住,把包放在地上。

「先生,你在门口站着。」

「站着。」

「站了多久。」

「从四月十三。」

谷满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把席揭开,从包里取出一个布包。

「这是饼。这是盐。这是一双鞋。」他说,「鞋是我女人的,做大了,我穿不上。」

「放门槛上。」

谷满把三样放在门槛上,放完退回去。

「先生,你瘦了。」

「没有秤。」

谷满愣了一下,笑了一声。笑完他的脸又沉下去。

「先生,我一冬上不来。」他说,「雪封了路。开春我来过两回,路断了。第三回我走到半山,头一回看见山上没有烟。」

「我没有烧火。」

「我知道。」谷满说,「我知道你没有烧火,但我还是怕。」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住。

「先生,坡上的土堆,冲了三个。」

他站在门槛里。

「哪三个。」

「靠下的三个。」谷满说,「水从上面下来,把土冲开,木片冲出来,冲到坡下的沟里。我捞回来两块,剩下的找不着了。」

「两块。」

「两块。」谷满说,「我把土堆重新堆上了,堆得比先前高。堆完我在上头压了石头。」

「木片呢。」

「在我家里。」谷满说,「用布包着,放在柜子里。」

「上头有字没有。」

「有。」谷满说,「一道竖,底下一点。」

他站在门槛里,看着门外。

「她刻了六年。」他说,「刻了埋,埋了三尺深。」

「冲出来两块。」

「两块。」

谷满低下头。

「先生,我对不住你。」

「不干你的事。」

「我答应了看住的。」

「水冲的。」

谷满不再说话。他把手里那半块饼吃完,把手在裤子上擦了。

「先生,还有一件事。」

「说。」

「长安来了人。」谷满说,「来了三个,穿青的,问了三样。」

「哪三样。」

「一,山上住的人姓什么。二,册子在哪儿。三,门开了几天。」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知道。」谷满说,「他们不听,把我带到汛里问了一天。问完放我走了,走的时候说,下回再来,要我带路上山。」

「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谷满说,「他们说六月里。」

他站在门槛里,把这三样在心里过了一遍。

「长孙家呢。」

谷满抬起头。

「先生怎么问这个。」

「问。」

「上个月换了封纸。」谷满说,「旧纸烂了,官面上来贴了新纸。贴纸的时候我正好从街上过,看见一个妇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贴。」

「什么样的人。」

「三十几岁。」谷满说,「穿青的,瘦。她看完了,回身进门,把门关上了。」

「她还做什么。」

「她问了人。」谷满说,「她问巷口卖水的老妇,这几天有没有一个脸上带伤的男人从这儿过。」

他站在门槛里,没有说话。

「先生。」

「嗯。」

「那个妇人,」谷满说,「是不是……」

「是。」

谷满把嘴闭上了。

院里静了一会儿。坡下的水还在走,走得有声。

「先生,」谷满说,「你回去看看她。」

「不回去。」

「为什么。」

他没有答。

谷满站起来,走到门口,站在门槛外。

「先生,我进来了。」

「进来。」

谷满跨过门槛。他跨的时候扶了一下门框,扶的地方正是他刻的那一道。

谷满进了屋,站在案前。

他看案。案上一支笔,一本册,一只碗,一方砚,一本书。案边有墙,墙上一块板。

「先生,这就是那本册。」

「是。」

「我能看吗。」

「不能。」

谷满把手收回去。

「先生,你要写吗。」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案。

「不知道。」

谷满看着他的背。

「先生,我给你算一笔。」谷满说,「你要是不写,这间屋迟早要被人封。封了以后,册子拿到长安去,锁在库里,谁也看不见。你要是写,册子送上去,唐多活一百三十一年。」

「你算得清。」

「我跟了先生二十几年。」谷满说,「算账是先生教的。」

「那你算漏了一样。」

「哪一样。」

「我。」

谷满不说话。

「一百三十一年,我得活着。」他说,「活着,就不能死。不能死,就得看着你们一个一个死。」

谷满站在案前,把手放在案上。

「先生,我不怕死。」

「我怕。」

谷满抬起头。

「先生怕死。」

「我怕看着。」

谷满把手从案上拿下来。

「先生,」他说,「我三十七了。我活到六十,还有二十三年。二十三年,我每三个月上来一回,一年四回,二十三年九十二回。」

「九十二回。」

「九十二回。」谷满说,「我上来九十二回,先生都在。第九十三回我上不来,先生还在。」

他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先生,我下去。」谷满说,「我在坡下等你。」

「等什么。」

「等你出来。」谷满说,「你出来,我就看见。你写完了,我替你送上去。你不写,我陪你下去。」

「下去做什么。」

「下去找那个妇人。」谷满说。

他站在门口,转过身,看了谷满一眼。

「你下去。」

「我下去。」

谷满跨出门槛。跨的时候他又扶了一下门框。

「先生,我坐在坡边那块石头上。」他说,「那块石头是热的。」

「你去。」

谷满走了。他走到坡边,坐在那块温石上,把包放在脚边。

六月初五,他站了一天。

六月初六,谷满还在坡边坐着。他上来一趟,送了两个饼,又下去。

六月初七,吴九上来了。

吴九站在二十步以外,没有走近。

「先生。」

「嗯。」

「长安来了三个人。」吴九说,「在汛里。他们要上来。」

「什么时候。」

「明天。」吴九说,「先生,司主走的时候交代过,不许拦你。但这一回不是司主的人。」

「你拦不拦。」

「我拦不住。」吴九说,「三个人,都带刀。」

「那你不用拦。」

吴九站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你要是走,现在走。」

「不走。」

吴九看了他一眼,下去了。

六月初八,三个人上来了。

穿青的,腰上带刀。走到门口,站住。为首的一个四十来岁,脸上没有须。

「你就是山上住的人。」

他站在门槛里。

「是。」

「我们来看册子。」

「册子在案上。」

三个人对看了一眼。为首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门槛外。

「让我们进去。」

「进来。」

为首的那个跨门槛。跨到一半,他停住,退回去。

「你出来。」

「不出去。」

「你不出来,我们就不进去。」

「那就站着。」

三个人站在门外。他站在门里。

站了半个时辰。为首的那个开口。

「先生,我们是奉命。奉命来取册子,取不到,回去要罚。」

「罚什么。」

「罚俸,或者罚杖。」

「那你进来取。」

为首的那个又看了一眼门里。

「先生,这个门,」他说,「进去的人,出得来吗。」

「出得来。」

「你怎么知道。」

「一百零七个人都出来了。」

为首的那个没有说话。他把手放在刀上,站了一会儿。

「先生,我们明日再来。」

三个人下去了。

六月初九,他们没有来。

六月初十,也没有来。

谷满还坐在坡边。他每天上来一趟,站在门外,看一眼,下去。

六月十一,他站在门口,从早上站到天黑。

六月十二,檀四娘交印的日子。

这一天没有事发生。太阳上来,太阳下去。坡下的水走了,坡上的石头干了。

六月十二夜里,他站在门口。

门里的光照着他,光落在门槛上,落在门外那块平石上。

平石上有他的两个鞋印。鞋印是四月里踩的,一直在。

六月十三早上,他做了一件事。

他走到案前,把册打开,翻到最后一页。

墨点还在。补的纸还在。破口上那一道白还在。

他把册合上。

他走到墙前,看那块料单。

名,零。印,皮一块,刀一口,三日。人,三。路,一。药,若干。

他伸手,在「药,若干」上按了一下。

他又走到门框前,看那两只袋子。

石子一百三十一颗。草绳一卷。

他把草绳取下来,解开,重新卷了一遍。卷完挂回去。

然后他走到门口,站住。

谷满在坡边。他看见他,站起来。

「先生。」

他站在门槛里。

「先生,你出来吗。」

他没有答。

太阳从东边上来。光从坡上斜过来,照在石壁上,照在门框上,照在门槛外的平石上。

光移到门槛就停了。

他站在门里,一只手扶着门框。

扶着的那一边有十三道半。

他没有迈出去。

谷满站在坡边,没有走。

门开着。

他站在门里。

至圣唐 卷37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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