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 六月十九
坡在武功西边,一条小河从坡下过。
河不宽,三步就能过去。水浅,河底是石头,石头被水磨得圆。六月里水少,河当中露出一条石脊。
坡上原来是一片荒地,长着蒿。他们把蒿割了,割出一片平地,平地上一共搭了四十几个棚。
棚是树枝搭的,上头条一条,四面围草。草是去年的干草,黄,一碰就碎。下雨的时候草湿了,棚里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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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住在坡顶。
坡顶有一间棚,比别人家大一点,因为棚里要放药。
药是他在坡上种的。坡的南面朝阳,土松,他开了一小块地,种了六样:桑、艾、薄荷、紫苏、大黄、常山。
常山长得最好,长到膝盖高,叶子上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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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天看两回。
早上看一回,看叶子有没有虫。晚上看一回,看土干不干。
土干了他浇水。水是从河里挑的,挑一趟要一刻。他一天挑三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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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里坡上病了一场。
先是孩子,拉。拉了三天,眼窝陷下去,哭没有泪。
他手里没有黄连。黄连要川里来的,他没有。他手里有大黄,大黄太猛,孩子吃不住。
他改用马齿苋。坡下有,贴着地长,叶厚,掐断了有黏水。
他采了一筐,洗净,捣烂,用布包着挤汁。汁是绿的,稠。
一个孩子一天两回,一回半碗。
「苦不苦。」孩子他娘问。
「苦。」他说,「兑一点蜜。」
「没有蜜。」
「那就苦着喝。」
喝了三天,孩子不拉了。眼窝回来了,哭有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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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他睡了四个时辰。
第四天早上他坐在棚门口,坐了很久,手里一碗粥,粥凉了没有喝。
「先生。」
汣儿站在他面前。
「药剩多少。」
「马齿苋剩一筐。」
「别的呢。」
「常山还有,桑白皮还有,薄荷采了一回,紫苏长得不好。」
她把册翻开,一笔一笔记。
「记完了。」
「记了。」她说,「六月十六,痢,三人。十七,四人。十八,一人。」
「十九呢。」
「十九,没有人拉。」她说,「十九死了两个。」
———
汣儿管账。
账是一本册,册是麻纸的,用绳缝着。册上记三样:人,粮,药。
人:今天多少,昨天多少,少的两个是怎么少的。
粮:库里有多少,一天吃多少,能吃几天。
药:哪一样剩多少,哪一样要采。
她的字写得小,一行一行挤着。写完一本,她把册翻过来,在封皮上写一个数,是这一本记到第几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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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九这天,她坐在棚外头的一块石头上记。
「先生。」
「嗯。」
「今天少了两个。」
「哪两个。」
「一个是坡东的老周,昨夜死的。一个是坡西的郑家媳妇,今早走的,往东去了。」
「往东。」
「往东。」她说,「她说她要回长安。她男人在城里。」
「她男人在城里做什么。」
「不知道。」汣儿说,「她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包袱,包袱里是三个饼。三个饼够走两天。从这里到长安要走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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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里的药放下。
「你记了。」
「记了。」她说,「我记:六月十九,去二。」
———
坡上现在有二百一十六个人。
腊月里从长安出来的,到武功是二千三百七十一。到六月,剩二百一十六。
中间的数是这么少的:有的往东回去了,有的往南去了,有的往西,走到更远的地方。有的死了。
死的人,坡东有一片坟。坟没有碑,坟头压一块石头。石头是河里捡的,白的。
———
「先生。」
「嗯。」
「有人从长安来。」
———
来的是个走商,姓曹,四十上下,赶一头驴,驴上驮着两匹布。
他坐在坡下的树荫里,掰着一块饼吃。
「城里怎么样。」
「城里空了。」曹商人说,「空了三成。西市开了大半,东市开了七成。粮价落到三十。」
「三十。」
「三十。」曹商人说,「三月里仓开了。仓一开,价就落。落到三十,跟去年七月一样。」
「谁开的仓。」
「不知道。」曹商人说,「听说是六家自己开的。六家把账平了,粮就出来了。」
「怎么平的。」
曹商人把饼咽下去。
「听说杀了一个人。」他说,「杀了那个人,账就平了。」
「谁。」
「一个管库的。」曹商人说,「姓什么不知道。听说是长孙家的。」
———
他没有说话。
曹商人看了他一眼。
「先生是这里管事的。」
「不是。」
「那谁是。」
「没有人是。」
———
「还有一件事。」曹商人说,「五月里,宫里挂白。」
「谁。」
「上头那位。」曹商人压低了声音,「五月里的事。现在的新君,是那位的大儿子。」
「改元了没有。」
「没有。」曹商人说,「说是明年正月改。改什么,还没有定。」
「大赦了没有。」
「赦了。」曹商人说,「赦了三等以下。逃犯不赦,杀人放火不赦。」
———
他把手里的饼渣弹掉。
「谢。」
「先生。」曹商人说,「你们这些人,是从城门出来的那一批。」
「是。」
「听说那一夜是有人开的门。」
「听说。」
曹商人看着他。
「那个人呢。」
「不知道。」
———
下午他去了坡东。
汣儿在河边洗衣裳。衣裳是别人的,一件一件,堆在石头上。
「先生。」
「有件事。」
她把衣裳拧干,放在一边。
「你说。」
「元郎。」
———
她的手停了。
「三月里有人从长安来。」她说,「我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
「听见长孙家卖了一个孩子。」她说,「八百文。我算过,八百文是四石粟。四石粟是一百二十天。」
———
「我正月里回去过。」
「我知道。」她说,「你去了三天。回来的时候你什么也没有说。」
「我没有找到。」
「你没有找到。」她说。
她把手里那件衣裳重新放进水里,按下去,按到水里,看它沉。
「先生。」她说,「你还记得我在狱里跟你说的话。」
「记得。」
「我说,我要是死了,你顺带记着我。」她说,「我现在不死了。我不死,你就不用记。」
「我记。」
「你不要记。」她说,「你记着元郎就行。你记着他,比记着我强。」
———
她把衣裳提起来,拧。
拧完,她把衣裳抖开,抖了两下,搭在石头上。
「先生。」
「嗯。」
「今天少了两个。」她说,「明天可能少三个。我要回去记。」
她端起木盆,往坡上走。
———
傍晚,路上来了一个歌人。
他是个老人,六十上下,眼睛是瞎的。眼窝陷下去,陷成两个坑,坑上的皮是光的。
他背着一把琵琶。琵琶的背板裂了一道,用麻绳绑着。弦只剩两根,一根粗,一根细。
「弦呢。」
「断了。」老人说,「断了四根。断一根,少一个音。少到只剩两个,就只能唱一种调。」
「为什么不换弦。」
「弦要钱。」老人说,「一根弦十五文。四根六十文。六十文我能吃十天。」
他把琵琶抱起来,把粗的那根弦拧了两圈。
「两根弦也能唱。」他说,「唱得少,听得清。」
他在路边铺了一张草席。草席是破的,边上的草散了。
他坐下,把琵琶放在膝上,试了试弦。
———
坡上的人围过来。
不多,十几个。有坐着的,有站着的。有一个孩子蹲在最前头,两只手撑着下巴。
「唱什么。」有人问。
「你们有钱没有。」
「有。」
「有钱我就唱。」
———
有人扔了一个钱在草席上。钱落在席子上,弹了一下。
老人把琵琶抱起来。
———
他唱的是四句。
「坡上土三尺,
坡下水一沟。
要问那年事,
问水不问人。」
———
唱完,没有人说话。
那个孩子抬起头。
「再唱一遍。」
「再唱要再给钱。」
又有一个钱落在席子上。
老人又唱了一遍。这一遍慢,唱到「问水不问人」,他把最后三个字拖得很长。
———
他站在人堆外头。
他听完了。
他往坡上走。
———
走到半坡,他停住。
坡下有人在念诗。
念的人是个年轻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手里一张纸。他念得不高,一句一句,念到中间有几处顿住,是字不认得。
念到最后,他把声音提起来。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
他站在半坡上。
那两句念完了。
念的人把纸折起来。
———
他回过头。
「这句不对。」他说。
———
念的人抬起头。
「先生说什么。」
「这句不对。」
「哪一句。」
他没有说。
———
念的人站起来,把纸递过来。
「先生识字。」
「识。」
「先生看,哪里不对。」
他没有接纸。
「你自己念。」他说,「念到那一句,你会知道。」
念的人把纸展开,从头念。
念到一半,停下来。
「先生。」
他没有应。
———
他往坡上走。
身后那个歌人又唱起来了。这一回唱的不知道是什么,调子比先前高,词听不清。
他走到坡顶,进了棚。
———
棚里的药还摊在席上,是下午晒的,晒到半干。
他蹲下去,把药一样一样收起来,收进纸包里。
收到第四包,他停手了。
———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张纸。
是从长安墙上抄来的那一张。折了四折,折口起毛。
他展开,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他把它折回去,塞进怀里。
———
六月廿一,他们往西走。
走的时候没有说去哪里。坡上的人问,他说西。
「西边有什么。」
「有山。」
「什么山。」
「太白。」
———
二百一十六个人,四十几个棚,拆了三天。
拆下来的树枝捆起来,草捆起来,锅、罐、碗,装在两辆板车上。
第三天的早上,队伍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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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过坡东那片坟的时候,队伍慢下来。
坟头上压着白石头。石头有的大,有的小。有一块石头上压着另一块,是有人后来又来过。
有人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站完了,跟上队伍。
———
他走在最后。
走到坡的尽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坡上的蒿又长起来了。割过的地方长出的蒿比别处矮,矮的蒿在高的蒿中间,看得出一片一片的痕。
———
他转过身。
队伍在前头,走成一条。
他走在最后。
走了一天,没有一个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