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历十四年 八月初三
天亮的时候他先听见鸡叫,第二遍才起。
屋里没有别人。榻上一条席,一床被,被面洗得发白,补过三块,针脚比原来的粗。他不叠被,只把被掀到榻尾,让席子露出来。
灶在东头。他抓一把干草塞进去,上面架两根柴,火镰打了三下才着。锅里添两瓢水,等它开。等的工夫他蹲在门口,看院里的地。地是夯过的,边上有一道水沟,沟里落了几片叶子。
水开了。他舀一瓢倒在木盆里,兑半瓢凉的,洗手。手背上的皮松了,指节比二十年前粗,中指侧面那块茧还在。指甲剪得极短——剪到肉,剪破过两回。
他把水泼在院里,泼在那块填高的碎石上。
灶边的墙上挂着一把刀。刀鞘是皮的,硬了,二十七道刻痕从上排到下,还有一道短的,挤在最后,是后来添的。刀他一年拔两回,擦一遍油,再挂回去。
四十四岁。眉毛里有了一根白的,他不拔。
巳时以前,他把黄芪从席子上翻了一遍。
席子铺在院里,四尺宽,一丈长,四角压着石头。黄芪切得斜,一片一片摊开,晒到晌午翻第二遍。翻的时候手指头要轻,重了就断。断的另收,收在一只粗布袋里,自己吃。
翻到一半,他看见一片切歪了。
歪的那片比别处厚一倍。他拣出来,对着光看,又放回去,压在最上头,用一块小石子压住。晒不透,明天再晒一天。
院墙是土打的。去年秋里塌了一角,他用碎石填上,没有抹泥。填的那一块比别处高,下雨积水,积三天才干。
三间屋。东头是灶。当中一间摆一张案——一块门板搁在两个石墩上,板面上有旧钉眼,钉眼里的锈透出来,把挨着的一圈木头染黑。西头是药架,三十二格。
洞里是一百零八格。他没有数第二遍。
案上摊着五样东西。一只瓮,一尺八寸高,铁箍两道,半瓮酸酒,十年没动,酒面上浮一层白。一只碗,沿上缺一块,缺口那一面朝着墙,碗底刻着一个「李」字,刻得不深。一块木牌,三寸长两寸宽,木头上刻一个「长」字,刻得歪,边上有一道裂。一本册子,粗纸,三百一十二页,写过一百多页。还有半张药方,纸黄了,折过两折,中间那道折痕快要断。
册子里夹着一张诗。纸折了四折,折口起了毛,是五文钱在长安西市南墙上买的。他没有看第二遍。
架子上还有一块皂,用了一半,皂面上有一个指印,不是他的。
册子上压着一块石头。白的,四斤,断口平整,像被人一刀切开。石面上有极细的纹,一层一层。
石头是凉的。他不常摸它。摸的时候会把手心贴在石头上,贴一会儿,再拿开。
辰时末,院门外有脚步声,踩在土上,一步一停。走到门口停住,先咳一声。
「进来。」
进来的是谷满。
谷满四十,比他还小四岁,看着比他大。背驼了,右手的小指少了半截——早年凿石头砸的。他住在山口,一间土屋,离这院二里半。他进门先看席子,脚在门槛外头蹭了两下才迈。
「黄芪晒上了。」他说。
「晒上了。」
「今年雨水少。」
「少。」
谷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用布包着,放在案上,解开。是一只葫芦,空的。
「石阶上那只,三天没动。」谷满说,「我前天换的水,昨天看还是满的,今天看还是满的。」
「满的不好。」
「以前半天就见底。」
他把葫芦拿起来晃了晃,里头有水声,闷闷的,像装在一只更小的葫芦里。
「门缝里的风呢。」
「风还出。」谷满说,「凉。」
「凉到什么地步。」
谷满伸出手,把手心翻过来,又翻过去,不知道怎么说。
「手背贴上去,」他说,「跟贴石头一样。」
「以前呢。」
「以前贴上去,是贴门。」
他把葫芦放回去。
「苔呢。」
「苔长到门楣上了。」谷满用手指比了一下,「去年到这儿,今年到这儿。」
「别刮。」
「没刮。刮了难看。」
「不是难看。」他说,「苔是活的。它长到哪儿,就说明那儿有水。」
谷满点头,点了两下,没有懂。
「石阶上那窝山雀。」谷满又说,「今年没回来。」
「哪一窝。」
「第七百级上头,石龛底下那一窝。前年生的,三个蛋,出了两个。去年还在。今年我上去七回,一个也没有。」
「石龛还在。」
「石龛在。」谷满说,「龛里的水也没有了。」
他在石墩上坐下来,坐得很靠边,两只手搁在膝上,看院里那张席子。
「镇上有个事。」他说。
「什么事。」
「来了个卖盐的,姓何,从长安回来。在镇口老周家门前的石头上坐着讲,讲了一早上,围了三十来个人。」
「讲什么。」
「讲长安。」
他把最后一片黄芪摊平,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擦。
「我去听。」
镇口那棵榆树底下坐了三十来个人。有挑担的,有抱孩子的,有把牛拴在树上过来听的。卖盐的姓何,四十来岁,脸黑,脚上一双麻鞋磨穿了后跟,露着脚趾。他面前摆两只盐筐,一只空,一只剩半筐。
「……五月里,」何三说,「宫里就不出人了。」
「什么叫不出人。」有人问。
「就是不出来。采买的、送炭的、牵马的,都不出来。我在东市那边挑脚,等了七天,一个中使也没见着。」
他站在人后头,靠着一根拴牛的桩。
「后来呢。」
「后来就传出话来了。」何三把声音压低了些,「廿一那天夜里,太极殿那边敲钟,敲了一夜。」
「敲钟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哪知道。」何三说,「第二天街上就有兵了。兵不多,站在坊门口,不拦人,就是站着。站了三天。」
围的人不说话。有人的孩子在怀里哭了,那女人把奶头塞进去。
「天子崩了。」何三说,「太子即位。」
榆树上的知了叫了一回,停了一回,又叫。
「新天子怎么样。」一个老汉问。
「听说不要进献了。」何三说,「又听说放了三百多个宫人出宫,各回各家。还听说罢了几个使,宫市、五坊,都罢了。」
「罢了那些人吃什么。」
「不知道。」何三笑了一下,「反正不吃我的。」
有人跟着笑。笑完了都没话了。
「米价呢。」老汉又问。
「长安斗米五百。」何三说,「比春天落了一百。」
「五百。」老汉把这数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算一家人的日子。
「还有个事。」何三说,「明年正月要改元。」
「改元。」老汉把这两个字也念了一遍,「改成什么。」
「不知道。改元就是换个名叫。」何三说,「我小时候是大历,我爹小时候是宝应,我爷那时候是开元、天宝。」
「天宝。」旁边一个女人忽然说了一句,「我这条腿就是天宝末年废的。」
没有人接。那女人也不再说,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她的左腿曲着,脚尖朝里,一看就是接错了骨头。
他站在桩子旁边,没有动。
「换名叫有什么用处。」一个年轻的说。
「没用处。」何三说,「就是以后写字得改。收条、契、借据,写错了要罚。」
「罚多少。」
「不知道。反正轮不到你写。」
何三把半筐盐往前推了推。「盐,一升八文。长安城里一升十文,我这是从潼关那边贩过来的,路上吃了两成。」
有人蹲下去看盐。何三用手抓一把,摊在掌上让人看。盐不算白,里头有灰。
他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八文钱,放在筐沿上。
「一升。」
何三看了他一眼,把钱收了,用一只粗瓷碗舀了一碗,倒进他带来的布袋里。倒的时候碗沿磕在袋口的绳上,洒了几粒。
「先生是山上的。」
「是。」
「山上有什么。」
「药。」
「药好。」何三说,「药不烂。盐会化,米会生虫,药放在那儿,十年还是药。」
他提着盐袋往回走。走到镇口那块界石跟前,站住。
界石还是那块,一人高,上头两个大字「太白」,底下的小字磨平了。他伸手摸,凹底是光的。
日头到了头顶。回去的路上没有人。路两边的粟子黄了,穗子垂着,没有人收——还差十天。
院门口坐着阿郑。
阿郑是前年冬天从长安跟着出来的,男人死在路上,带两个孩子,一个六岁,一个三岁。她坐在门槛外头的石头上,把孩子抱在膝上,孩子脸红,眼睛半闭。
「先生。」她站起来。
「咳了几天。」
「三天。夜里重。」
他伸手把孩子接过来,让孩子坐在他腿上,把耳朵贴在孩子背上,听了一会儿。孩子的背很薄,能摸到脊骨一节一节。
「张嘴。」
孩子张开。喉咙里红,肿。
他进屋,从第三格抓了一小把甘草,又从第九格抓了六片,出来,放在阿郑手里。
「甘草三片,那个六片,水一碗,煎到半碗。分两回。今晚一回,明早一回。」
「钱——」
「不用。」
阿郑没有走,站着。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一只手垂下来。
「先生。」她说,「镇上说明年要改元。」
「听见了。」
「改元是不是就不打仗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是换个名叫。」
阿郑把孩子往上托了托,走了。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把院门掩上,不是很严,留着一道缝。
晚上他点了灯。灯是陶的,灯芯烧短了,火苗矮,屋里只亮到案那一块。
他把盐袋解开,把盐倒进灶边那只陶罐。罐子里原先还剩一点底。
沙沉在底下。一层,比盐细,用指头一捻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