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圣唐 卷40·天宝 ← 上一章目录下一章 →
卷40 天宝

第二章 元

※ ※ ※

夜里下了雪。到天亮,雪停了,院里的地白了一层,深的地方到脚踝。

他起得比平日早。先扫出一条道,从门口到院门,再从院门到井台。扫帚是竹的,用旧了,竹枝软,扫在雪上拖过去,沙——

扫到墙根,他把雪堆在墙根,堆成一条,齐着墙基那么高。

井台的石头上结了冰。他用鞋底去蹭,蹭不掉,就绕开。

正月初一,镇上有规矩,不出门,不借火,不倒水。他把灶上的火留着,压了两块湿炭,让它在里头慢慢烧。烧到晌午,炭裂了一道,火从裂缝里钻出来,细得像一根线。他看了一眼,没有去拨。

他把瓮口那块瓦揭开,往里看了一眼。酒面上那层白还在,比去年厚。他拿勺子伸进去,舀了半勺,闻了闻,又倒回去。瓦盖回去,往上按了按。

日头出来,雪面上有光,刺眼。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院墙外头有一行脚印,从东边来,往西边去,走到墙角就断了。不是人的——三趾,前头深,后头浅。他看了两眼,没有跟。

东边邻家是邓九的屋子。邓九从前在长安当兵,左手没了,剩一截腕子,用布缠着。他今天没有出门,屋里有烟,烟从屋顶的洞里冒出来,直上去,到半人高就散了。

再往东是三间空屋,从前住着从城里跟出来的两户,去年秋里走了。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门神,纸被雪打湿,糊成一团白。

他把扫帚靠在墙上,回屋洗手。水凉,手在盆里搓了三下就拿出来。

半上午,院门外有人喊。

「李先生在家吗。」

进来的是里正杜十一。四十来岁,戴一顶破毡帽,怀里抱着一卷纸,纸外头裹着布,怕雪打湿。他进门先在门槛上跺脚,跺了三下。

「正月初一还来。」他说。

「初一才来。」杜十一说,「平日你不在家,我跑三趟也白跑。」

他把布解开,取出一张纸。

「县里发的。今年改了元,各乡各里都得换历日,旧的收了烧掉。这是你的。」

他接过来。

纸是好纸,比寻常的粗纸厚,边上裁得齐。上头印着字,墨色发亮。最上头一行:「建中元年 岁次庚申」。

底下是二十四节气,一行一行排下去,立春在正月十一。再底下是十二个月,每月底下有宜、有忌。宜祭祀,宜出行,忌动土,忌远行。正月初一这一格底下印着四个字,他没有细看。

「这上头写的是建中元年。」杜十一说。

「看见了。」

「县里说,从今年正月起,天下文书都写建中。写大历的要罚。」

「谁罚。」

「官家罚官家。」杜十一说,「轮不到我们。我们只管写对。」

他把纸对着光看了看,纸背有印,透过来,是「尚书省」三个字的半截。

「岁次庚申是什么。」

「不知道。」杜十一说,「年年都有这么四个字,年年不一样。写字的人知道,我们不知道。」

「底下那些宜、忌呢。」

「也是写的。」杜十一说,「立春那天宜出行,忌动土。你要动土,没有人拦你,动了也就动了。就是万一出了事,人家翻历日,说这一天忌,那你自己认。」

「翻历日的人多吗。」

「不多。」杜十一说,「死了人的时候翻。打官司的时候翻。别的时候没人翻。」

「大历十四年那张呢。」

「收了烧。」

他没有动。

杜十一看了看他,又说:「你要是舍不得,就自己留着。反正不能挂出来。挂出来,人家问你这是哪一年的,你答不上,就有事。」

他走到门后,把那张旧历日揭下来。浆糊干透了,揭的时候撕掉一角,那一角上有个「十」字。

旧历日卷起来,卷成一个筒。他走到墙边,把筒塞进墙缝。墙缝窄,塞到一半卡住,他用指头把露在外头的那一截往里按。

按不进去。露着一个「十」字,朝外。

杜十一看着,没有说话。

「还有事。」杜十一说。

「说。」

「县里要重造户籍。三月以前,各村各里报上来。」

「报什么。」

「报人。多少人,几口,男几口女几口,有田几亩,有牛几头。」杜十一把布重新裹上,裹得很慢,「逃户要清出来。没有籍的,也要报。」

「报给谁。」

「报给县。县报到州。州报上去。」杜十一说,「今年新天子,要清一遍天下户口。」

他站在案边,没有说话。

「你这院子,」杜十一抬起眼,「在谁名下。」

「孙守一。」

杜十一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子,翻。翻到一页,指头在上头走,走了一遍,又走一遍。

「没有。」

「没有。」

「郿县登籍册上,天宝十载有一回,太白山北麓,登籍三人。孙守一,李轩宇,赵石头拒登。」杜十一说,「天宝十载到现在,二十九年。中间改了两回籍,两回都没把这个名字带上。」

「带上过。」他说,「大历五年销了。」

「销了就是没有。」杜十一把小册子合上,「销了的人,三年不回来报,就算走了。走了二十年,就是从来没在过。」

「那就是没有。」

杜十一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想听一句别的。

「没有名字,」他说,「这院子算谁的。」

「算山的。」

「山是官家的。」

「那就算官家的。」

杜十一把布裹好,抱在怀里,站起来,又坐下。

「还有一样。」他说,「三月里报户口的时候,要收户税。有籍的户,一户二百文。没有籍的,按客户算。」

「客户多少。」

「四百。」

「我没有四百。」

「我知道你没有。」杜十一说,「所以我先来问你一句。你要是想有籍——」

「不想。」

杜十一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李先生。」他说,「三月里报上来的时候,我写什么。」

「你写没有。」

「我写了没有,他们就要来量这院子。」

「让他们量。」

杜十一看着他,看了有一会儿。

「你这人。」他说了一句,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毡帽往下按了按,走了。

雪地上留一串脚印,从门口到院门,从院门出去。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一直走到大路上,跟别人的脚印混在一处,就分不出来了。

晌午,谷满来了。他背着一只口袋,口袋里有东西在动。

「活的。」谷满说,「一只鸡。昨儿套的。」

「套鸡做什么。」

「初一。」谷满把口袋放下,解开,伸手进去,抓出一只母鸡。鸡的脚上拴着麻线,翅膀扑了两下,雪地上落了几根毛。

「你留着。」

「我一个人吃不了。」

「那就养着。」

谷满想了想,把鸡放在院里。鸡站住,抖了抖翅膀,低头去啄雪。啄了两下,没有啄出东西,就歪着头看人。

「山口那两家走了。」谷满说。

「哪两家。」

「姓刘的和姓吴的。年前就走了,往南。走的时候把门板卸下来带走了,屋子空着,屋顶上还有一个洞。」

「你怎么不搬。」

「我搬了,谁给石阶上送水。」

「没有人喝了。」

「有人喝。」谷满说,「我喝。」

谷满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没有答这句。

「山上怎么样。」他问。

「雪封了。」谷满说,「石阶上到第三百级就上不去。我踩着前头的脚印走,走到第四百级,脚印没有了。」

「谁的脚印。」

「没有脚印。」谷满说,「就是雪。平的。」

他蹲下去,把鸡脚上的麻线解开,解开以后那鸡也不跑,站在原地。

「庙里那口钟,」谷满说,「昨儿夜里响了。」

「谁敲的。」

「没有人。风。」

「风敲不响钟。」

「那就是没有人。」谷满说,「反正响了。响了三下。」

「三下。」

「三下。不长不短,跟我敲门一个样。」

他没有再问。

「邓九那只手,」谷满说,「这两天下雪,又疼了。」

「阴天就疼。」

「他说疼得像有人在里头拧。」

「让他来。」

「他不来。」谷满说,「他说他这手是白丢的,治了也是白治。」

谷满坐了一会儿,吃了一个冷胡饼,喝了半碗热水,走了。走的时候把那只空口袋折起来,夹在腋下。鸡跟着他走到院门口,又回来了。

他把案上的册子翻开,翻到夹着半张药方的那一页。药方的分量栏还空着,指甲印是半月形的,边上起了毛。

他把册子合上,压好石头。

天黑得早。他把灯点上,把新历日铺在案上。

纸上的字很正,一笔一划,是刻版印的。他把手指头放在「建中元年」那四个字上,按了按。

墨是新的。指头上没有黑。

院里那只鸡跳到灶边,蹲在灰堆上,把脖子缩进去。他把它赶下来,它又跳上去。第三回他不赶了。

他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儿天。雪面上有一点月色,不亮,够看清路。屋后的竹子在响,响得很轻,一片一片地擦。

他回屋,把册子挪开,从册子底下取出那半枚白石。

石头比一枚钱厚一点,断口平。他捏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指头就忘了它在手里。

他把石头放回册子底下,把册子压好。

他吹了灯。墙缝里那一截旧纸还卡着,露着一个「十」字。

至圣唐 卷40 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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