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中元年 正月初七
初七,天晴。檐上化雪,水一滴一滴落在阶前那块石头上,石头被滴出一个浅窝,窝里存着水,水面上浮一点灰。
他要把前屋腾出来。
案板抬到窗底下。窗纸换了一张,新的白,屋里亮了一层,墙上的裂缝也看得清了。门板摘下一扇,两头各搁一个石墩,当柜台。柜台高,人站着正合适;坐着写字要抬肩,他试了两回,把石墩换了个矮的。
药架搬到东墙。三十二格,二十格有药,其余空着。空格的框上还留着旧纸的浆糊印,一格一个,方方正正。
他裁了二十张小纸,一张一张写药名,贴在格沿上。字瘦,一笔一划,不肯连。写「甘草」的时候,「草」字最后一竖长了些,横过去压到格框上。他看了看,没有重写。
药有四个来处。
山上的,他自己采,谷满帮着采。柴胡、防风、黄芪、远志,后山阴坡上多,向阳的那一面少。采药看三样:看叶背、看根须、看断口的浆。浆白的补,浆黄的泻,没有浆的扔。
镇上换的。拿盐换,拿铁针换,拿一块咸肉换。王屠户家的女人常年吃当归,一年给他半扇猪。
买的。一个姓韦的药商,一年来两回,赶一头驴,驴背上驮四个篓子。他祖父也贩药,三十年前在这一带走动。这姓韦的卖药不问价,先看根,根不好白送他也不要钱。
第四样是他自己炮制的。蜜炙甘草,蜜要熬到起鱼眼泡才下甘草,早了不粘,晚了发苦。炒黄芪,火大了焦,焦的他不扔,倒在药圃里当肥。醋炒香附,一锅只炒半升,多了翻不匀。
他在柜台边上立了一块薄板,用炭写上价钱。甘草一钱二文,黄芪一钱三文,当归一钱五文,川芎一钱四文。写到第九味,他把板擦了一半,重写——黄芪刚才写成四文,三文就够,他算了两遍才定下来。
价怎么定,他心里有一杆秤。镇上斗米五百,一斗米十升,一升五十。一个人一日吃两升,一月六斗,三百文。一副药三文,吃三天;吃十天三十文,吃一月九十文。九十文是一个人的口粮的三分之一。所以太贵的药他不进,进了也卖不动。牛黄、阿胶、人参,老周家卖,他不卖。他卖的是穷人吃得起的那几十味。
这条账他没有写在纸上。写在纸上,就成了铺子的规矩;铺子的规矩一立,人来了就得照着办。他宁可每回现算。
门开着。日头从门口斜进来,照到柜台的一半,另一半在影里。外面有人走过去,走过去的时候往门里看一眼,脚不停。
半上午过去七个人。有四个是镇上的,他认得脸,不认得名字。
晌午前,顾嫂来了。
顾嫂卖炭,六十来岁,脸黑,手上的裂纹里嵌着炭末,洗不掉。她进门先看药架,一格一格看过去,看得很慢。
「就这些。」
「就这些。」
「镇上老周家的铺子有牛黄,有阿胶,还有参。」
「他比我全。」
「他比你贵。」顾嫂说,「一钱甘草他要三文。」
「我这儿二文。」
「我知道。」顾嫂说,「我要一钱。」
他抓了一钱,用纸包成三角,两个角往里折,折得很紧。
顾嫂把纸包塞进袖子,没有走。
「你这甘草,」她说,「是山上的。」
「是。」
「山上的甘草甜。」她说,「镇上卖的是从西边贩来的,切成片,晒得干,一煮就散。山上的不散。」
「你怎么尝得出来。」
「我卖了三十年炭。」顾嫂说,「炭好坏,看灰。药好坏,看渣。渣整的药是真的,渣散的药是拿别的东西顶的。」
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腕。手腕内侧有一块疤,圆的,指甲盖那么大。
「这是炭爆的。」她说,「二十年前,一筐炭里有一块石头,烧到一半炸了。石头炸出来,打在这儿。那年我男人还在,他说这疤像个月亮。」
她说完把袖子放下来。
「你这门开着,」她说,「人家不知道你是做什么的。头两天我还当是住人的。」
「门上没写。」
「那你就写。」
他没有答。
顾嫂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说:「你这个人,话少。话少的人做买卖吃亏。」
下午邓九来了。
邓九左手没了,剩一截腕子,用布缠着,缠得很厚。他来帮他把柜台的挡板钉上。钉子含在嘴里,剩下那只手扶着板,钉子从嘴里拿出来,立在木头上,一锤一个,不歪。
「你这铺子叫什么名。」他一边钉一边问。
「没有名。」
「没有名,人家怎么说。」
「说山下的药铺。」
邓九把最后一颗钉敲进去,敲完用锤子背面轻轻压了一下钉头。
「在长安,」他说,「铺子都有名。名字比货要紧。名字好了,货差一点也有人来;名字不好,货再好,人家记不住,下回就走到别家去了。」
「你记得几个名。」
邓九想了想。
「记得一个。」他说,「朱雀街西头,卖胡饼的,叫『一口香』。我在那儿吃过三回。三回都不好吃。」
「你还去。」
「不去了。」邓九说,「可我记着那个名。」
他把锤子放下,站起来,把缠着布的那截腕子往袖子里收了收。
「我这句话不是劝你。」他说,「我就是想起来。」
他把工具收进一只布兜。锤子、几根钉、一把小凿,一样一样放进去,放完把布兜的口系上,系了两道。
「我这只手,」他说,「是广德元年没的。那年我二十三。不是打仗没的——是押粮,车翻,绳子勒住的。勒了半日,解开的时候手已经黑了,黑了七天,掉下来。」
「疼吗。」
「掉的时候不疼。掉完了疼。」邓九说,「疼了三年。后来不疼了,阴天还痒。痒的时候我就拿这只手去挠那只手,挠不着。」
他笑了一下,把布兜提起来,走了。
傍晚,一个汉子进来。
三十来岁,肩上背着一卷绳,裤腿上都是泥。他进门就把绳放在地上,站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娘跌了一跤。」他说,「腰疼,起不来。」
「几时跌的。」
「前天。」
「在哪儿跌的。」
「门槛上。跨门槛,脚一软。」
「能不能翻身。」
「能。翻过来就疼。」
「小便通不通。」
汉子愣了一下。「通。」
「腿上麻不麻。」
「不麻。」
他从第七格抓当归,第十一格抓川芎,又从第十三格拿了二钱牛膝。
「三副。一副煎两回,一日两回,饭后。」他说,「第三天要是不见好,来叫我。麻了也要来叫。」
「多少钱。」
「三文。」
汉子把钱放在柜台上。三个铜钱,其中一个有缺口,缺在边上,缺得很齐。
他用麻线把药捆了三道,捆完把线头咬断。
汉子拿着药走了两步,回头问:「先生贵姓。」
「李。」
「李郎中。」
「卖药的。」
汉子点头,走了。
他没有收诊钱。
诊钱一收,就是郎中。郎中要在县里报名,要有保人,要立一户,一年纳一回庸。他没有籍,报不上;报不上,收了诊钱就是「私医」,人家可以告。药钱不一样,药钱是货钱。一个人卖货,不问他有没有籍。
这个界限是他自己划的。划完就守着。这条线细得像蛛丝,风一吹就断。断了也就断了——来的人不看这条线,只看药能不能治病。
天黑前又来了两个。一个是给牛灌药的,牛胀气,問有没有人的药能灌——他说不能,人的药给牛,量算不准,牛受不住。那人骂了一句,走了。另一个是买艾的,买了三把,说家里老人一到阴天就咳。
他把门板一块一块搁回门槛的槽里,最后一块留半扇,等天透黑了才上。
案角那三个铜钱还在原处。他没有收进匣子。
腾屋的时候,从墙缝里掏出一些东西。半只破陶罐,罐底是漏的;一根三寸长的铁钉;一张纸,虫蛀了四个洞,上头有几个字,认不出,纸一碰就碎。他把这些扫到一处,端出去倒在墙根的雪里。
雪化以后,那堆东西还在,铁钉锈成一小块红。
点灯以后,他把册子翻开。
这一页是新的。他在上头写:正月初七。甘草一钱,二文。当归、川芎、牛膝三副,三文。写完看了看,把「三文」划掉,在下头重写。划的那一道很直。
写完他没有合册子,让灯照着那一行。
他从架子上取下那杆小秤。秤是铜的,杆长六寸,星是凿出来的,一分一颗,凿得很密。他用手抹了一遍杆,抹完把秤钩上挂着的那个小铜盘翻过来看,盘底有字,磨得只剩一半。
他把秤放回去,秤杆搁在架子的横档上,盘悬在外面。
灯芯短了,火苗矮下去,纸上的字一半在光里,一半不在。
第二天早上,那三个铜钱还在案角。